我昨天在IMAX厅里坐了172分钟,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海浪拍在战船上的那一刻,整个影厅都在震动,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椅子底下、脚底板、骨头缝里钻进来的。你没法用语言跟没看过的人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只能说,诺兰确实又干了一件大事。
《奥德赛》点映阶段的豆瓣分是8.3,这个数字放在诺兰自己的片单里,比《信条》高一点,比《蝙蝠侠:黑暗骑士》差远了。但真正有意思的,是这同一个8.3分背后,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拨人为了抢点映票,在二手平台上加价四成,还有人专门坐跨城高铁去有IMAX GT厅的影院,就为了看那个1.43:1画幅多出来的40%画面内容。另一拨人在豆瓣上打一星二星,标题直接就是“炫技空洞”“剧本稀烂”,骂得毫不留情。

我认识的古典学圈子里,有位翻译过《奥德赛》最新英译本的学者,在《伦敦书评》上写了篇评论,标题叫《一个不复杂的男人》,措辞非常硬。她直接说诺兰把荷马史诗里最迷人的那些东西全抽走了。原著里的人物是复杂的,神和人搅在一起,命运和自由意志纠缠不清,但诺兰把这一切都翻译成了一套现代心理机制。雅典娜变成了奥德修斯内心创伤的象征,而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女神。独眼巨人那段最经典的“无人”智谋也被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受伤老兵的形象。
我理解她为什么生气。荷马写了四个章节的忒勒马科斯出海寻父,到电影里被压缩成几个闪回镜头。汤姆·赫兰德演的王子站在那,你能感觉到他想演出点什么,但剧本没给他空间。原著里神意和人心之间的那种模糊地带,那种不可解释性,被诺兰改成了一个战争幸存者的自我救赎故事。有影评人说得挺狠:花了2.5亿美元,做了个干瘪的剧本。

但问题来了。当你在IMAX GT厅里被海浪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画面砸中的时候,你真的有心思去想忒勒马科斯那条线去了哪儿吗?电影结束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前面两个哥们儿在聊,一个说“这片子必须得看IMAX”,另一个说“但剧情确实有点空”。你看,同一部电影,评价维度完全劈开了。说好的人在谈“感受”,说差的人在谈“文本”,两边根本没法吵到一块去。
诺兰这次的技术投入确实到了疯魔的程度。为了拍对白,他跟IMAX公司一起研发了两年多新一代摄影机,就为了解决胶片机运转的噪音问题,硬是把运行噪音降低了15%到20%。91天拍摄周期,600多公里胶片,实景搭建的特洛伊城,还真造了能航行的古希腊战船。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可辩驳的身体体验”。你没法用文字去否定你在黑暗里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种震撼,它像护盾一样挡住了很多批评。
但护盾不意味着绝对免疫。诺兰标志性的非线性叙事在这部片子里几乎是全开的,三线结构同步推进:奥德修斯的漂泊、伊萨卡王宫里的暗流、忒勒马科斯的寻父之旅。问题是荷马的原著是线性的漫游,是神人交织的世界观,诺兰把它硬改成了一个战争创伤的救赎故事。有影迷做了个精准的比喻:诺兰把史诗还原成了“在特洛伊受伤的男人回家路上又受了更多伤”,把古希腊人的狡黠智慧换成了现代人的心理创伤。这不是改编,是置换。
他自己多次说过,《奥德赛》是他所有作品的精神底色,五六岁时在校园戏剧里看到奥德修斯被绑在船桅上,那个画面烙印至今。但当一个导演坚持用自己的精神底色去覆盖另一个文明的精神底色时,天平该往哪边倾斜?这个命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奥德赛》还没正式公映,8月8日、9日还有一轮点映,14号才全面铺开。到那时候,IMAX GT厅不再是一票难求的唯一选项,普通厅里也能看到这片子。我有点好奇,当超大银幕的感官冲击减弱,那些跨城追场的观众还会觉得那260块花得值吗?那些在普通厅里看的人,又会给出什么样的评价?诺兰不提供答案,他一百二十分钟的片子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大的天平,让你自己坐在那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