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咱先别急着争美国有没有文化,先把《奥德赛》这故事本身捋一遍。特洛伊打了十年,希腊人靠着奥德修斯那个木马计总算赢了,人家都载誉回乡,他倒好,带着一船兄弟在海上漂了又一个十年。为啥?他把海神波塞冬的儿子,那个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给戳瞎了,这下可好,海神一路给他使绊子。
路上遇见的玩意儿一个比一个邪门。有个岛上住着食人族,专拿水手当点心;还有个女巫喀耳刻,拿魔药把人变成猪,奥德修斯靠着一株神草“莫吕”才没中招,在岛上跟女巫同居了一年,走的时候女巫还给他指了条路——去冥界问先知的鬼魂怎么回家。最出名那段是海妖塞壬,歌声能勾得人投海,奥德修斯让水手全堵上耳朵,自己叫人绑在桅杆上,听得心痒难耐也挣脱不开,这才活着听完了那要命的歌。

然后就是卡吕普索那个岛。仙女看中他了,许他永生不老,条件只有一个:留下陪她。永生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奥德修斯怎么着?他白天坐在海边哭,望着茫茫大海想家。七年,他在那个岛上哭了七年,最后还是宙斯发话放人。这男人图什么?图的是回那个光秃秃的小岛伊萨卡,图的是见那个等他二十年的老婆佩涅洛佩。
家里头已经乱了套。一百多个贵族青年赖在王宫里不走,天天吃喝玩乐,把奥德修斯的家产当自家的一样造,还逼佩涅洛佩改嫁。这女人也绝,她说等我把公公的寿衣织完就嫁,结果白天织晚上拆,一拖就是三年。后来实在拖不住了,她出了个主意:谁能用奥德修斯那把大弓射穿十二把斧头的孔,她就嫁给谁。那弓只有奥德修斯拉得开。他那时候已经扮成乞丐混进宫里了,眼看那群愣头青一个个拉不开弓,最后他接过弓,轻轻松松一箭穿过十二个斧孔——紧接着第二箭就射穿了带头的求婚者喉咙。

夫妻俩里应外合,把这一百多号人全收拾了。要说像什么,你甭想《西游记》,唐僧取经是奔着信仰去的,奥德修斯是奔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去的,一个求的是普度众生,一个求的是回家吃饭。倒是他媳妇佩涅洛佩,有几分王宝钏的意思,可区别大了去了。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等来的薛平贵已经娶了西凉公主,她也只能认命;佩涅洛佩从头到尾没垮,她耍了那帮求婚者三年,她的智慧跟奥德修斯是旗鼓相当的,最后射杀求婚者那场戏,不是英雄救美人,是两个老狐狸默契团战。
咱说回美国。你笑人家建国二百五十年,连个正儿八经的神话都拿不出手,只能翻三千年前的希腊旧账。这话听着解气,可仔细咂摸咂摸,美国人有他们自己的《封神榜》——超级英雄那套体系:超人,外星遗孤,在美国小镇长大,每天都在捍卫“美国方式”;美国队长,跟咱从前课本里宣传的英雄一个配方,正义、无私、还带点老派天真的爱国劲儿;钢铁侠,科学家,军火商,富可敌国,平时嚣张得不行,地球真出事儿了他第一个穿战甲往上冲;蝙蝠侠更直白,法律管不了的事他管,用私刑维持正义,典型的美国西部片精神换个紧身衣。

你看,这套神话体系完整着呢:有理想主义,有民族主义,有科技崇拜,也有法外正义。你可能觉得超级英雄电影是爆米花,可它就在过去这二十年间,把美国价值观卖到了全球每个角落。这不就是现代版的荷马史诗么?只不过古罗马人搬的是希腊神谱,美国人搬的是漫画公司。
诺兰这回拍《奥德赛》,你细品。他拍的不是希腊人的家务事,他拍的是“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要回家”这事儿本身。你在四川的工地上打三年工,过年抢不到票,抱着编织袋在车站啃泡面等凌晨的临客——你那一刻惦记的,跟奥德修斯惦记的,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说透点:伟大故事可能确实发源于某个族群,但它能流传三千年,是因为它讲的是人心里那点最朴素的东西。美国人拍《奥德赛》,等于把别人的祖传老宅重新装修了一遍,挂上自己画的画,但房子的地基还在那儿——那个地基叫“归乡”。咱中国观众看奥德修斯认不出他的脸,但他坐在海边望着故乡方向的背影,谁看了不懂?
诺兰这个人,别的不说,就是能用今天的电影语言把古老的故事重新讲到你心里去。至于那些吵吵着“美国没文化”的,其实不必太着急。你手里攥着《西游记》《封神演义》,这么多好故事等着重新被讲,真正该琢磨的是:怎么用今天的话,讲出跟这个时代对得上号的精神内核来。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三千年没变过,变的永远只是讲故事的方式。诺兰懂这个,所以他敢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