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第四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推优盛典上，有一部叫《明月照他乡》的片子拿了国际传播类的“金海鸥”推荐作品奖，导演武貝也被挂上了“特别推荐导演”的单项提名名单。这片子不光挂在荣誉墙上，还跟着其他获奖项目一起进了国家影像典藏工程。你翻翻现在的纪录片宣发，多半爱堆辞藻，但这回导演本人在台上说话挺实在，他直接摊牌：三年跟拍，没走常规商业路子，资金和发行全是硬啃下来的，现在借了奖项的光，就指望明年能进院线，让观众亲自去瞅瞅这群外国年轻人在国内到底咋过日子。
武貝是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出来的，他在母校开了《视听实务坊》这门选修课，本来就是想把课堂搬进拍摄现场。从二零二二年九月搭好框架，到今年八月摸到发行许可证，整整一百多个月份在镜头裡翻页。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一百多位复旦本硕生轮番上阵，扛机器、对机位、剪粗剪细剪，素材盘塞得满满当当。片子没搞宏大轴线，就按三个主线人物打底，两个支线人物铺陈，再拿一个人物当引子，把六个国籍不同、背景各异的留学生慢慢串起来。
你顺着时间线看，最先撞见的是俄罗斯的金蕴龙，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在医院实习走廊里靠着墙背医学名词，发音卡壳了就重来一遍，心里盘算的是以后能不能在上海扎根，拿执业资格，娶个本地媳妇。镜头一转，克罗地亚的菲利普已经在陆家嘴的金融机构里坐下了，键盘敲得飞快，可加班到深夜下楼买咖啡时，他也会盯着玻璃幕墙上的倒影发呆，金融行业的水太深，他想站稳脚跟，又怕自己那点专业底子撑不住场子。津巴布韦的帕斯卡走的是最硬的学术路线，医学院的课程像连环关，他床头永远摞着打印出来的病理图谱，遇到不懂的解剖结构，就贴在镜子上边洗漱边看。这三条线是明面的日常，背后还压着另外三位。意大利的李曼读博读到神经紧绷，实验室的数据改了一遍又一遍，她在休息间隙刷手机，翻到小时候在欧洲街头的老照片，青春期的自我拷问不挑地方，在哪儿都会冒头。泰国华裔的释鹏达回到父母老家福建，村里长辈总问他咋不回城里接班，他不辩驳，就默默跟在父亲身后修农机、理水管，镜头跟着他踩过祠堂前的青石板，父子俩的话越少，裂痕反而越淡。压轴的美国青年柯纳，三十岁突然按下重置键，落地浦东那天行李箱轮子直接报废，他还是拖着箱子去大学报到，重新体验早八抢座、食堂排队的节奏。
导演没打算用旁白给这些人生贴标签，摄影机基本贴着人物的呼吸走。片子里收音做得很碎，地铁闸机的滴滴声、便利店微波炉转动的嗡鸣、夜里楼道里邻居关门的重响，全原封不动留着。几个人偶尔凑在一块儿吃饭聊天，俄语、克罗地亚语、斯瓦希里语夹杂在一起，吵吵闹闹之后又是长时间的安静，距离感就这么一点点被日常消磨掉。武貝后来跟人聊创作初衷，就一句大白话：拍这些人不是为了解构异国情调，而是想确认一点，二十多岁面对前途的慌张，不管换什么语言都说一样的话。这部片子从立项到过审跑了近三年，剪辑室里的咖啡杯换了又换，福大学生一边记笔记一边跟拍，有时为了等一场自然光，能在小区楼下蹲到天黑。现在奖杯落定，发行路径也在理顺，但愿明年真能让更多人坐在影院里，看清这些具体的人怎么在陌生的城市里一寸寸扎下根来。镜头底下没有旁观者，只有正咬着牙往前走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