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电脑屏幕,那个泛黄的房间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荧光灯管发出那种特有的、让人头疼的嗡嗡声,墙纸上的花纹重复得让人想吐。我明明知道这只是循环播放的录像,可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就是这间破屋子,让全世界几亿人睡不着觉。没有鬼,没有拿刀子的变态,连一摊血都没有。就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一条走廊接着另一条走廊,拐过去还是同样的墙纸、同样的地毯、同样的天花板。可就是这种枯燥到极致的重复,让人后背发凉。

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张图是什么感觉吗?2022年,4chan论坛上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就是那个黄不拉几的房间,配了句话:“如果你不小心从现实中Noclip出来,你就会进入Backrooms,那里只有腐臭的旧地毯、发狂的荧光灯,还有六亿平方英里随机分割的空房间。”就这几行字,跟病毒似的传遍全网。没人知道是谁拍的,也没人知道这地方到底存不存在,但所有人都觉得,这地方好像真的在哪见过。
真正把这玩意儿变成文化现象的,是个当时才16岁的小孩,Kane Parsons。那时候他还在YouTube上瞎传视频,大概就是那种卧室里对着摄像头说话的青少年。他那条短片,全长也就几分钟,拿老式VHS摄像机拍的,全是雪花点和电流声。画面里一个人蹲在办公室地板上,下一秒就穿进了那个黄墙纸的世界。没有尖叫,没有配乐,就光脚踩在湿乎乎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得有五分钟,才看见远处有个黑影晃了一下。就完了。

结果这条视频炸了。不是那种小火,是那种烧穿互联网的炸。评论区全在问“这他妈哪拍的”“我好像也去过这地方”“这地毯我小时候踢足球的时候见过”。二创大军一夜之间涌出来,有人做游戏,有人写小说,还有人专门研究那些走廊的几何结构,说这地方其实是个无限的俄罗斯方块迷宫。Kane Parsons的私信直接被挤爆了,ABC新闻打电话来采访他,他妈妈说他还在写作业呢。
然后A24就找上门了。就是那个拍《月光男孩》《遗传厄运》的A24,好莱坞最会装逼的制片公司,居然找了个17岁的小孩来拍电影。当时好多人觉得这俩疯了吧,让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毛头小子掌镜?可你猜怎么着,这电影真的拍出来了,还卖爆了。北美开画直接轰下8140万美元,把A24的历史纪录踩在脚下。Parsons今年刚满21岁,已经是这个公司最年轻的票房冠军导演了。

《Backrooms》到底厉害在哪?我琢磨了好久,觉得关键就在那个“熟”字。不是熟悉的熟,是熟透的熟。你想想,那个走廊,是不是特别像你小学暑假补课的教学楼?那个地毯上的花纹,是不是跟你外婆家客厅铺的一模一样?那盏日光灯的嗡嗡声,是不是像极了公司加班的深夜?它全是我们日常生活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可当你发现这些东西永远走不完的时候,那种安全感就被一点点抽干了。
有个网友评论我记到现在:“重点不是有没有怪物,而是你永远出不去。怪物好歹还能跑,这地方连跑的概念都没有。”说得太准了。真正的恐惧不是被杀,是被困。《Backrooms》玩的这手,叫阈限空间。就是那种在等、在过渡、在两个地方之间的地方,好比医院走廊、机场候机厅、午夜时分的停车场。这些地方本该是暂时的,可当暂时变成了永远,人的脑子就受不了了。

跟Parsons几乎同一时间,还有个叫Curry Barker的小伙子也在干类似的事。他在YouTube上发恐怖短片,花了800美元拍了个叫《Milk and Serial》的东西,讲的是一群网红在豪宅里玩整蛊游戏,结果真杀人了。那片子糙得不行,画质跟拿土豆拍的似的,但就是有人看,看的人还越来越多。最后被Focus Features看上了,花了1500万美元抢走发行权。Barker今年也才二十出头,照样没上过电影学院,照样没走过那些红毯——他的履历就是从一台电脑加一台相机开始的。
好莱坞那帮老油条肯定不服啊,老觉得这些毛头小子是运气好。 Parsons拍《Backrooms》的时候,网上全说他是“Ghost Director”,说A24背后其实请了老手代拍,他就是在镜头前摆摆样子。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因为A24放出的幕后花絮里,那个扛着摄像机在走廊里跑得满头大汗的就是他本人。但最搞笑的是,他们骂的不是他拍得不好,而是“他怎么配”?一个高中没毕业、没参加过电影节、没在片场当过助理的人,你怎么能拍电影呢?这是资格问题。

说到这我想起《Creator Culture》这本书的作者David Craig讲过的一段话,特别扎心。他说这种质疑本质上是一种阶级偏见。当新路径冒出来的时候,旧体系非要问一句“你上过正经学校吗”“你有正规履历吗”。但历史一再证明,那些最初被质疑的路径,走着走着就成了新的主流。恐怖片这行尤其明显,Sam Raimi拍《鬼玩人》的时候穷到只能借用民房,温子仁靠一部《电锯惊魂》在厕所里憋出来的剧本起家,Ari Aster第一部电影用的还是众筹的钱。这些现在都被供在神坛上的导演,当年哪个不是被电影工业那些老古董嫌弃的主儿?
但把《Backrooms》扔进更长的历史来看,它的意义不止在电影圈。你往音乐圈看,SoundCloud上那些说唱歌手,没有录音室,没有经纪人,就是在卧室里拿个麦克风哼两句爆粗的词儿,然后听众自己涌上来了,最后全被签走了。再往时尚圈看,英国那个叫Corteiz的街头品牌,根本不做广告,就是搞密码网站、限时快闪,让粉丝像搞接头暗号一样到处找,结果被Nike看上联名了。注意,Nike买的不光是那个Logo,是那帮已经聚起来、谁能抓得住的人群。

《Backrooms》也踩在这个点上。 Parsons当初那条短片,根本算不上什么“作品”,更像是一张入场券。它证明了有一大堆人愿意为这种黄墙纸、荧光灯、无限走廊买单。A24收购的不是剧本,不是导演,是这堆人的注意力,是早已在弹幕和评论里预热好的票房。电影还没拍呢,观众已经在脑子里脑补了无数版本了。等真上了院线,大家只是去确认一下自己想象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但你说这条路能走多远?目前还真说不准。翻翻评论区的意见就发现,《Backrooms》上映之后碰到的骂声,大多来自那些习惯了传统叙事结构的人。他们说这电影“简直像个网络梗被拉长到两小时”,说“看完跟没看似的”。这话有道理吗?也有。因为那部电影的确几乎没有展开讲什么故事,就是让你在走廊里走,再走,然后又走。与其说是电影,不如说是一个沉浸式的装置艺术。它的台词比默片都少,情绪全靠画面和声音堆出来的。

可问题是,这种“就让你感受,不给你解释”的路子,放在恐怖片里管用。放在剧情片、科幻片上呢?观众还买账吗?现在没人敢打包票。《Obsession》那个成功案例,它本质上也不靠复杂叙事,靠的是低成本高概念的暴力冲突。而《Backrooms》更是直接把“没有故事”当成了卖点。这让我想起《纽约客》说的那句话:“后室”从来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状态——一种你被困在当代生活里、永远找不到出口的状态。
说到底,文化这个东西的出生地真的变了。以前它在电影学院、在出版社、在时装周的后台,得先让专业人士点头,然后才轮到普通人认领。现在反过来,一个像素风的小游戏、一段糊得看不清脸的录像、一张P得歪七扭八的图,在群里、在评论区、在短视频的一层层转发中被各种解读,然后大资本才姗姗来迟。他们现在干的事儿,不是创造文化,而是给已经火起来的文化补票。

对了,还有一件事。《Backrooms》电影最后一场戏,男主角终于走出了那些黄房间,来到一片白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还在那儿,一盏灯还在嗡嗡响。然后画面黑了。这个结尾我反复看了五遍,每次都想,那些人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出没出去,就像我们在网上刷了一整晚,突然抬头看见天亮了——我们以为自己离开了那个走廊,其实只是换了个亮着的荧光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