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暑期档，大家伙儿嘴里念叨的、朋友圈里刷屏的，除了那个热得冒烟的天儿，就得数这部国漫《八仙！》了。上映才七天，票房就干到四个多亿，豆瓣评分稳稳当当落在8.3分，瞅这架势，奔着二十亿就去了。可怪就怪在，这电影一出来，甭管是说好道的还是挑刺儿的，话里话外总得捎上那位“前浪”——《哪吒之魔童降世》。老有人拿它俩比，盼着《八仙！》能踩着《哪吒》的脚印子，再造一个神话。
其实咱细琢磨琢磨，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子拧巴劲儿。非逼着《八仙！》去复刻《哪吒》的爆款路数，那不就跟让张飞去绣花一个道理吗？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堆儿去。
《哪吒》当年为啥能火成那样？说穿了，就是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邪火，烧得人心里滚烫。那是少年人不信命、不服输的倔强，是一根筋要跟老天爷掰扯清楚的冲劲儿。那种极致、尖锐、带着血珠子的反抗，精准地扎进了当时大伙儿的情绪软肋上，于是乎，眼泪和票房一块儿飞。
可《八仙！》偏不这么干。它把神仙拉下了神坛，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儿给洗吧干净了，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眉眼间带着点犹豫和算计。片子里那八位，哪还有半点传说里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模样？吕洞宾出场时，那双眼睛里头，哪有半点剑仙的锋芒，净是些凡人的掂量。钟离权呢，更是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藏得严实，心下里全是自己能捞着啥好处的算盘珠子。这哪是神仙呐，这分明就是咱们身边街坊邻居里，几个凑一块儿琢磨着怎么把大事儿办了的普通人，临时搭起来的一个草台班子。
故事讲的是三界遭了劫，能消灾弭祸的那盏玉虚琉璃灯，好端端地搁在蓬莱藏宝阁里，愣是给贼惦记上了。吕洞宾顺着蛛丝马迹摸过去，一看这事儿大了，一个人办不成，就拉上钟离权搭伙。接着，曹国舅、韩湘子、张果老他们，一个拽一个地入了伙。这队伍拉起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看着天下苍生在水火里头熬着，实在没法儿袖手旁观。可你要是以为他们几个是那种一拍胸脯、振臂高呼“哥们儿跟你干了”的热血汉子，那就错了。遇上那个战力能把三界按在地上摩擦的杨戬，他们第一反应是啥？是跑，是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着外头打得尸横遍野，心里也打鼓，也犯怵，琢磨着这趟浑水到底该不该蹚。
但妙就妙在这儿。他们怕归怕，算归算，最后那一步，还是迈出去了。那股子劲儿，不是毛头小子血气方刚、不计后果的冲劲儿，是活了大半辈子，把事儿都看得透透的之后，依然决定咬着牙往前走的厚实。你说他们是英雄？可他们满脑子想的也是怎么活着回去。你说他们是神仙？可他们遇到事儿了也会腿肚子转筋。他们的高大，不在于本事通神、天生不怯场，而恰恰是在想明白了利害得失、在恐惧攥紧心口的时候，依然选择了那块难啃的骨头。这电影最戳人的地方，就是告诉你，所谓八仙，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符号，就是千千万万个你我他，是那个即便心里没底，也还是硬着头皮上去搭把手的普通人。
当然喽，这部《八仙！》能扛起票房，视听那套活儿确实漂亮。主创跟考据癖似的，把古壁画、老纹样都翻了出来，揉吧揉吧又被现代的审美给冲刷了一遍。所以你看那片中的蓬莱，既是云雾缭绕的仙家府邸，又透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仙人住的地儿和凡人过日子的地方搭在一块儿，竟不觉得别扭，反倒生出一种奇妙的真实感。剧情架构上，双男主一冷一热、大反派身上有苦衷、时不时的埋几个梗逗闷子，这些都是市场验证过的成熟套路，用起来驾轻就熟，票房的下限算是给兜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套路工整”的另一个说法，就是“少了点锋芒”。不少观众看完咂摸咂摸嘴，觉得味儿有点淡。作为一部群像戏，镜头怼准了吕洞宾和钟离权，把其他几位仙人的戏份挤得只剩下几帧剪影，形象薄得像张纸。再加上双线叙事埋的线头太多，看着看着容易绕晕，那股子本该直冲心窝子的情感能量，就被稀释得七零八落了。所以有人评价，这电影就像个门门功课都拿A的优等生，挑不出大错，但也难有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惊艳感。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磕磕绊绊、这些不完美，或许恰恰是它在寻找自己那条道时，必须得磕碰出来的印子。以前国漫改编，要么死抱着原著不撒手，弄得跟老学究念经似的，年轻人听着都困；要么就死磕爆款公式，整出一堆换汤不换药的所谓“新神话”，最后全裹在一层皮里，丢了魂儿。《八仙！》想干的，其实就是另一件事儿：它不用神仙那套光怪陆离的外衣来唬人，而是把神话里的那点精神气儿，拽回到柴米油盐的人间世里。它以凡人的那点犹豫和算计，来消解神明的距离感；用几个“不上台面”的普通人组队的窝囊劲儿，来对抗那些宏大叙事的滥情。它想让神话真正地落了地，长在咱们这代人的生活土壤里，让那些焦虑、那些权衡、那些最终的选择，都能在里头照见自己的影子。
《哪吒》是国漫崛起路上立起的一座险峰，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学不来，也没必要学。《八仙！》则试着蹚出另一条道，它可以不凌厉，但温润有力；可以不讲天才逆袭，但让凡人发了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老话儿搁在今天，说的就是国漫这行当本身的样貌：每件作品，都得有自己的魂儿和道行。非要都挤在同一根独木桥上，那还叫什么“各显神通”呢？百花齐放，才是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