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成都,雨下了三天,终于歇了。草市街派出所的值班室里,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还带着潮气。他慢腾腾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角上卷着边,纸面起了毛,一看就是揣了许多年。老人姓冯,七十多岁,从马来西亚来,一个人,坐了几千公里的飞机,就为了一桩心事——寻亲。寻的是谁?是他外公那边的表亲,四十多年没见了,连名字都叫不全,只凭几张旧照片。
冯老先生说,今年初,他看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头有句台词:“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就这么一句话,老人坐在电影院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说,那一刻,他想起了外公,想起外公当年响应陈嘉庚先生号召,以南侨机工的身份从南洋赶回祖国抗日,帮着运送物资,辗转云南,后来山河安定,外公在成都扎了根,就再没回过马来西亚。外公走了许多年,但冯老先生一直留着那几张旧照片——外公和几个孩子的合影,是当年外公寄回南洋的,也是他手上仅有的念想。

照片摆在桌上,值班民警杨成毅端了杯热水过来,凑着看。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的衣裳,眉眼都模糊了,背景是某个老院子。冯老先生说,外公的孩子里,有一个是他表妹,小时候在南洋待过几年,后来随家人回了国,从此断了音讯。他不知道表妹叫什么,不知道她住在哪,只记得她小名里带个“童”字,大概是个女孩。这几十年,他问过许多人,写过许多信,都石沉大海。这次是打定主意来的,来成都碰运气,哪怕找不到,至少来外公扎根的土地上走一走。
杨成毅听完,心里沉了一下。成都两千多万人,光凭这几张照片找人,连个名字都没有,是真难。但他没推,也没说“希望不大”之类的话。他叫上值班组的民警朱周昊、辅警杨强,开始在这堆旧信息里扒拉。没有电话,没有住址,只能从照片里那几个人的相貌特征入手,一条条比对、筛查。六小时过去,几个人一直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翻,眼睛都花了。快到傍晚,朱周昊和杨强总算从系统里捞出一个名字——童女士,现住广东,当时正在成都,住在一家酒店里。从年龄、相貌关联度看,极可能就是冯老先生的表妹。

杨成毅试着联系那家酒店,请他们代为转达。结果,童女士那边接电话一听是找她的,第一反应是诈骗——说自己从来没在马来西亚有亲戚,也没听过什么表哥,直接挂了。线索眼看要断。冯老先生也坐在那儿,一张一张把照片叠好,放回口袋里,准备起身走人。杨成毅看着他背影,老人脚步慢,腰微弯,就那一瞬间,他开口说:“老人家,别急,我们一起去酒店,当面找她。”
随即带着老人和辅警杨强,直接去了童女士住的酒店。到了前台,杨成毅把情况讲了一遍,又把那几张旧照片递了过去。工作人员拿着照片进了楼梯间,不一会儿,童女士下来了。她接过那几张发黄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照片背面,钢笔写的字已经洇开,但她认得出那些面孔。她抬起头,看着冯老先生,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是……表哥?”老人眼睛红了。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四十多年没见,一开口,声音都抖了。童女士说,她早年间也随家里去过马来西亚找过他们,但那时通讯不便,没联系上,后来就渐渐放下了。她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再见。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透着云缝落下来。童女士说,她这次是临时来成都办点事,只待一天,就这么巧,赶上了。冯老先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旧照片,反复说:“还好没放弃,还好没放弃。”临走前,他又专门回了一趟派出所,握着杨成毅的手说谢谢。杨成毅摆了摆手,说:“老人家,以后要保重。”
那几张旧照片,最后还是由冯老先生带回了马来西亚。他说,这次来,照片上的一个个人都对上号了,故事也圆满了。以后要是再想亲人,就看看照片,知道他们在哪儿,心里就不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