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潮深处的夏日蝉音

你听,现在这正午毒太阳底下的响声,“知了——知了——”,可不是随随便便的白噪音。做自然纪录片的导演拍这种镜头,惯用大光圈虚化背景,只留一只黑黢黢的家伙趴在老槐树枝桲上,腹部肌肉一缩一胀,高音就劈开闷热的空气。它学名叫蝉,民间顺口叫“知了”,就是冲着那嗓门来的。雄蝉扯开肚皮唱歌,说白了就是直球式的情歌,不绕弯子也不装含蓄,全凭一股子莽撞劲儿把信号砸向高空。可你别光盯着枝头看,地上查过资料或者看过《微观界》《地球脉动》这类片子就知道,人家在土底下憋着的日子,少则七八年,多到十八年。两亿多年前的地层里早就留下它们的化石印子,算得上地球上资历最老的情郎。但现世这一回,满打满算也就一两月,寿命短得可怜。

真正有讲究的是破土那一阵。我们管出土的叫“知了猴”,一身浅褐色,软塌塌地糊着湿泥。如果摄像机端着微距镜头蹲守,能清清楚楚看着它怎么一寸寸往上蹭。爬到离地一米上下,前足爪子往树皮上一扎,就跟液压铆钉似的咬死不动。接着就是最考验耐心的蜕变时刻:背部外骨骼“咔哒”裂开一道竖纹,大脑袋慢慢顶出来,一对乌黑的复眼左右打量,确认夜色已经彻底铺稳。这时候慢动作回放最要命,它拱腰、挣后背、抽细腿,一下比一下用力,关节处绷出青筋,跟分娩似的耗干体力。等整个软体完全滑出躯壳,累得直打颤,还得强撑着跨过那层空壳继续往上挪。留下的壳看着跟原版一模一样,其实主角早已安全转移。这套动静不惊的手段,后来被古人录进兵书,成了金蝉脱壳的典故。

刚脱完壳的幼蝉,通体泛着乳白透光线,像刚剥壳的荔枝肉。它一边攀援一边抖落残屑,夜风一掠,色素渐渐晕染,肩膀变成淡绿,身段越爬越挺括,褐斑一层层压进甲壳里。等到翅膀彻底硬化、脉络像玻璃丝一样清晰,脚下一蹬,“叽”的一声弹射升空。次日清晨你再抬头,站上枝头的已经是铁骨铮铮的黑将军,张嘴就是一连串“知了”。活期短暂,它就把每一帧光阴都填满声响,昼夜轮转不停歇。影视配乐遇到群蝉齐鸣,常做低频叠加处理,声浪裹挟着热浪席卷林野,把三伏天的焦灼感推到极限。

咱们国人对待蝉,向来不把它当普通虫豸。古籍里翻找或者实地走访老匠人就能明白,古人拿整块羊脂玉精雕薄胎蝉佩,贴身佩戴或是放入寿衣棺椁,图的就是它栖高枝、饮清露、不沾浊物的脾性,象征品格自持;又因它破壳重生,视作魂魄不灭的引路牌。骆宾王牢狱中听见蝉声写“无人信高洁”,虞世南咏物叹“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文人借虫抒怀,把物理的鸣叫酿成了精神的注脚。童年记忆更实在些,夏夜提着马灯钻进矮树林,脚踩松软的腐殖土屏息等洞口的黑影;响午挎个小竹篓,扯根牛尾巴毛拴竹竿,对着槐树冠层一圈圈围拢,指尖刚触到硬壳的冰凉,心头就腾起一阵欢呼。

时令一到秋分,凉气透骨,蝉嗓瞬间哑了半边,换上凄切的尾音。柳永词里“寒蝉凄切对长亭晚”的意境,听着就让人胸口发闷。可你若真去对照它漫长蛰伏、咬牙破土、褪去旧甲、迎风展翅的全过程,谁还会嫌它吵得人心烦?那根本不是无意义的嘈杂,而是透支半生积蓄,在季节交替的节点上拼命发声。蝉声一浪叠着一浪,反倒能把人心里的褶皱一点点熨平。这种不靠旁白堆砌情感、全靠生命原貌撑场面的叙事,恰恰是优秀自然影像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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