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抓特务》:藏匿在胡同深处的无声暗战

1993年,冯小刚就把张策那篇中篇小说《无悔追踪》的改编权攥在手里了,谁也没想到,这一攥就是三十多年。如今,电影《抓特务》总算上了大银幕。这中间,根据同一篇小说改的电视剧《无悔追踪》,九十年代播出时成了一代人的记忆;话剧《永定门里》也把这段猫鼠游戏搬上过舞台。可冯小刚这儿,电影版一直拖着,像是非得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等故事里那些人和事彻底成了过去,等时代的光影给这段往事刷上一层更复杂的颜色,他才肯松手。

要说《抓特务》这名字,搁电影堆里一放,准能让人想起那些经典的反特片和谍战剧,像《羊城暗哨》《虎穴追踪》《冰山上的来客》,再到后来的《暗战》《风筝》,谍影重重,都成了历史或现实的显影剂。可《抓特务》偏偏不按那条路走。它没弄那些悬疑、动作、密电、战场之类的传统谍战元素,反而用一个家庭情节剧的壳,把一段不算多跌宕的谍战往事包了起来。

故事从新中国成立前讲起。那时候,小学教员冯静波被国民党委任成潜伏在北平的特务。开国大典那天,警察肖大力在排查时碰上了冯静波,几句话的工夫,心里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干脆搬进了冯静波住的土唐刀胡同15号院,就这么着,开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追踪。

这三十多年里,“抓特务”这个词,慢慢从动嘴上的动词变成了心里的名词。它不再单指一个动作、一场追捕,而是一代人的记忆和时代境遇。影片把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全压进了这个小院里,硝烟变成了烟火,枪炮声变成了锅碗瓢盆的磕碰,时代的大起大落都隐没在婚丧嫁娶、柴米油盐里头,还有那解不开的命运纠缠。

要说这幽深又含混的历史往事,还真是冯小刚的舒适区。当然,电影时长有限,没法像电视剧那样用二十集慢慢铺开四合院里两家人的日子,也没法展示那种散点式的平民史诗。它只能删繁就简,把平民史诗浓缩成两个人的纠葛,把绵密持续的历史提炼成几个关键帧。同时,影片也只能大量靠街景、标语、口号、服饰这些视听符号来快速标示时代变迁,制造历史的现场感,这样难免有点浮光掠影的意思。

可跟电视剧一比,电影倒多了股怀旧味儿。《无悔追踪》播的时候是1995年,离故事结束还不到十年,它更像一部“进行时”的作品,主创和观众跟那段故事几乎没啥时间隔阂,好像还在历史当中。相比之下,电影离故事结束的时间点快四十年了,这巨大的时间差,让影片天然带了一层“过去时”的滤镜。再者说,受限于时代和技术,电视剧有种粗粝的生活质感,电影营造的则是精致的怀旧美学,这么一来,影片少了点冷峻的反思,多了些诗意的愁绪。

在这场跨了三十多年的追踪里,冯静波和肖大力的关系,早就不在传统谍战叙事里猫和鼠的二元框架里了。表面上,肖大力是固执的猎手,冯静波是藏着的猎物;一个拿职业性的怀疑当信仰,一个靠生存性的伪装当本能。两个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从外形到气质处处都是反着来的,像是命运故意搁在棋盘两端的黑白子。

冯小刚显然没打算拍一部简单的正邪对抗。两个人在互相窥探、互相消耗的同时,也在互相定义、互相成全。他们像一对缠在一块儿的镜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历史的暗室里一起显现出来。

肖大力的固执,在时间的推移里慢慢显出种近乎悲壮的盲目。他太信自己的判断了,信到最后,这种信本身变成一种不需要验证的信仰。他的追踪不再仅仅出于政治信仰,还掺了种近乎本能的执念,甚至最后成了他生命意义的一部分。而冯静波被这双眼睛盯了几十年,起初他是在表演,表演成模范教师、积极的公民、对国家和人民赤胆忠心的好人。后来,表演的边界模糊了,伪装和真实搅和到一块儿,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本相,哪个是伪装。这其实是在拷问身份的问题:一个人要是扮演了一辈子好人,他还算不算坏人?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瞅,这场猫鼠游戏本质上就是一出关于身份认同的心理剧。自我是跟他者的关系里通过想象性认同构建起来的。肖大力的自我,正是在跟冯静波这个他者的对峙中才立住。他搬进那个院子,用漫长的时间把对方变成自己生活的圆心,追踪和监视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冯静波甚至成了他活着的证据。冯静波也不是被单方面盯着,他同样在盯着肖大力。他观察着这个对手的一举一动,通过对方的凝视确认自己存在的重量。一个被组织遗忘的特务,反倒成了另一个人生命里的主角。冯静波渴望的,是一份来自正经好人的身份认同,他的欲望已经被肖大力这个他者的欲望给捕获和定义了。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超越了简单的猫鼠游戏,进到一种更深的互相定义的状态。抓捕变成了羁绊,敌对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相互确认。冯小刚通过这对人物的设置,把间谍片常见的追逐关系,升华为一部关于人类如何相互观看、相互捆绑的精神分析剧。

如果说猫鼠游戏讲的是人和人的纠缠,那影片更深一层的叩问,指向的是人和时代的关系。在历史的大开大合里,个体到底能不能守住一条清晰的身份疆界?肖大力和冯静波,本质上都是被身份绑住的人。《抓特务》有意识地把简单的二元判断搁置起来,引着观众走进灰色地带,去看那些在时代洪流里既没法彻底清白也没法彻底沉沦的普通人。

接受潜伏任务那会儿,冯静波抱着些模糊的信念,未必真明白自己会被卷进怎样的历史漩涡。后来,时代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往前翻,当年那个让全国如临大敌的“特务”符号,早被新的社会变化盖住了,人们忙着奔向各自的新生活,没人再记得土唐刀胡同15号院里还住着个旧时代的幽灵。那张曾经定义他全部人生的委任状,沦为一页失去效力的废纸,跟他本人一样,成了历史的冗余物。多年后,冯静波再见到曾经的上级阎殿坤,阎殿坤却好像早把他忘了——这可能是历史跟他开的一个巨大的黑色玩笑。他半生压抑、隐忍、束手束脚,不惜牺牲爱情、自由、自我,换来的却是无人在意的秘密。

肖大力的人生处境也透着一丝荒诞。他坚守公职、一心护国,却因为“抓特务”的执念在特殊年代被批斗,妻子死了,次子早夭,人生支离破碎。时代的手掌翻云覆雨,轻易地认定一个人的身份,裁决一个人的命运。改革开放后,所有人都向前看,唯独肖大力困在三十多年前的那个疑点里,像堂·吉诃德一样对着已经停转的风车。显然,影片要讲的从来就不是抓特务的事,它要讲的是时间本身——时间怎么让罪证失效,让信念过期,让猎手和猎物在彼此耗尽之后一同被遗忘。

要说两位男主人公还能在历史缝隙里找到某种悲剧性的锚点,那片里的女性角色,似乎才是真正被牺牲和遗忘的人。冯静波的妻子柳叶眉不知道枕边人的真实来历,她的婚姻建立在谎言上,她的爱从来没抵达过那个真正的冯静波。肖大力的妻子刘亚琴则承受着另一重悲剧,丈夫的执念像一个黑洞,吞没了家庭的温暖和安稳。至于冯静波的女儿冯抗美、恋人徐小妤,她们要么背负着父辈的秘密在时代夹缝里长大,要么充当着男性的短暂欲望对象,随即消失在历史深处。

影片最后,两位主人公把酒交心,无奈地跟历史握手言和。画面定格在2008年前后,两人四世同堂,和睦得很,里面的现实指向不言而喻。显然,《抓特务》既要讲肖大力的崇高与坚守,也要去拆解历史裹挟下个体没法主导命运的荒诞感、无力感与悲剧感。从这个意义上说,《抓特务》既是肖大力和冯静波的猫鼠游戏,也是冯小刚自己的猫鼠游戏。

随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