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特务》这名字听着像老一套的反特片，但你真坐进电影院，会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冯小刚这回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就是老老实实讲了个故事，讲两个男人从建国初期一直斗到改革开放，斗了快四十年。胡歌演的特务冯静波，雷佳音演的警察肖大力，这俩人在一个四合院里当了几十年邻居，一个明知道对方是特务就是抓不着证据，一个隐姓埋名藏着身份过日子，谁也没想到这一耗就是大半辈子。
这电影最绝的地方是它不靠枪战追捕制造紧张感，反而把镜头对准了院子里的煤炉子、窗台上的咸菜缸、胡同口的槐树。肖大力每天下班回来先瞟一眼冯静波家的窗户，冯静波在屋里教学生拉手风琴，琴声飘出来，肖大力就在自己屋里闷头喝茶。俩人表面上客客气气，逢年过节还互相送饺子，可那份较劲藏在每个眼神里。有一场戏特别戳人，肖大力儿子生病送医院，冯静波悄悄找了关系给安排床位，等肖大力赶到医院，看见冯静波在走廊里站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你看不出他是好意还是试探，但那股子人味儿就出来了。
雷佳音把肖大力演得真倔，从二十多岁的小警察演到白发苍苍的老头，腰板一直挺得笔直。家里因为他的执念遭了难，媳妇病死了，儿子后来也没了，他一个人守着那间屋子，墙上挂着儿子的遗像。今年阅兵式那天，电视里放着一列列方队走过天安门，他坐在沙发上，旁边就摆着那张遗像，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那一幕你根本分不清他是为自己这一辈子的辛苦难过，还是为国家这些年的变化感慨。胡歌演的冯静波更是憋屈，他本来是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身份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后来评上先进工作者，戴大红花上台领奖，底下人鼓掌，他笑得一脸憨厚，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他每句话都像在走钢丝。
电影把时间线拉得特别长，从扛着步枪的解放军进城，到合作社卖酱油，再到胡同里装电话、买电视，后来街上有了出租车，年轻人穿起牛仔裤跳起迪斯科。这些变化不是背景板，它们是肖大力和冯静波之间那场无声较劲的刻度。有一场戏是冬天，俩人在院子里扫雪，扫帚碰着扫帚，冯静波说了句“老肖，你说咱俩这辈子到底谁赢谁输”，肖大力没停手里的活儿，闷声回了句“我等着看你伏法那天”。可等到真有一天，冯静波的事儿被翻出来，肖大力却没那么痛快，他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去敲门，屋里已经空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抓着了人还难受。
上海文艺圈不少人看了这片子都有话说。电影学者刘海波管它叫“被片名耽误的上乘之作”，他觉得这电影特别少见的地方，是用一个故事把建国后的几十年都给串起来了，那些历史节点都明晃晃摆在台面上，没躲着也没糊弄。他还特意提了双男主演技，说胡歌和雷佳音都演出影帝级的水平，光看他俩从年轻到老的转变，就值回票价了。排片人王佳彦更直接，他说这电影不是咱们以前看的那种谍战片，外壳是抓特务，里头其实是俩普通人怎么在时代洪流里过日子。特务也在新社会里一天天被感化，警察也在岁月里磨平了些棱角，最后俩人之间的较量已经不是敌我问题了，是老街坊之间的那口气。他还念叨了一句片里的台词，说是配合着老北京的单弦配乐，那市井味儿浓得化不开。
评弹团团长高博文一回国就钻进电影院，看完觉得老冯还是有两下子，夸了《芳华》《1942》，说这部也不赖。海派收藏家范基农在国泰电影院看的，说胡歌以前是奶油小生印象，这回演得深沉耐寻味，尤其是两个人在生死关头互相拉了一把的情节，看得人眼眶发热。专栏作家何菲琢磨得更深一层，她觉得这片子把统战那种智慧讲透了，把敌人变成朋友，把对抗变成合作，那套东西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几十年日子过出来的人情世故。
现在《抓特务》票房过亿了，豆瓣上7.4分，不高不低，有人说它节奏慢，有人说人物太拧巴。但看过的人基本都会承认，这片子里的人不是脸谱化的好人坏人，都是皱着眉、叹着气、咬着牙活下来的普通人。肖大力晚年坐在屋里，电视机里的声音嗡嗡响着，他身边就剩一张遗像，那份孤独和坚持说不清哪个更重。冯静波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十年的院子，那一眼里有多少是解脱，有多少是不舍，谁也说不明白。这片子就是这么个劲儿，你没法看完哈哈一笑，但出了门还老想着那俩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