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申克的救赎》这个故事,很多人第一次看的时候,都是被安迪最后爬出下水道,在暴雨里张开双臂那一幕给震住的。但年纪越大,回头再看,你发现吸引你的不再是越狱那点刺激了,而是安迪这十九年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安迪刚进肖申克那天,穿得整整齐齐,像个去开会的银行家。结果罪名是枪杀妻子和她的情人,铁证如山,直接两个无期。第一晚最难熬,新来的囚犯有的哭有的喊,安迪一声不吭。他后来跟瑞德说,他当时就想找个事干,好让自己别去想那些糟心事。他问瑞德要了一把小锤子,说是雕刻石头用。那种锤子小得可怜,瑞德后来回忆说,拿它挖地道得挖六百年。可安迪就靠着它,挖了十九年。

安迪学的是金融,但他对地质和建筑也感兴趣。他发现牢房的墙混凝土质量特别差,三十年代的老建筑,几十年下来早就酥了。他试着敲了敲,居然真能抠下来一块。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熄灯后,他就趴在地上挖,一点一点地挖。第二天早上,把挖出来的碎土装在裤腿里,跟其他犯人一起走去操场的时候,假装系鞋带,把土抖在操场上。没人觉得奇怪,因为操场天天有人翻土种东西,多几把碎土根本看不出来。
安迪真正在肖申克站稳脚跟,是那次在屋顶干活的时候。他听见狱警哈德利在骂骂咧咧,说他哥哥死了给他留了一笔钱,但要交一大笔税。安迪冒死凑上去说,你是这笔钱的唯一受益人,可以合法地全部拿走,一分税都不用交,因为法律规定每个人一生有一次机会把财产赠给配偶,但你还没结婚怎么办?他给哈德利出了个主意,让哈德利先把钱转给他老婆,再让老婆转回来,走法律的边角料。哈德利听了,当场就给了他一拳,但后来真的按他说的去办了。安迪用这个本事给狱友们换来每人三瓶啤酒。那天下午,他们在屋顶上晒着太阳喝啤酒,那可能是肖申克里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安迪最惊险的一次是典狱长查房。那天典狱长突然走进安迪的牢房,翻了翻他的书,看到那把鹤嘴锄,就藏在《圣经》里。典狱长问他,最喜欢《圣经》里的哪一章?安迪随口说了一句话,典狱长一乐,考他这句话的出处。安迪想都没想就答上来了。典狱长很满意,拍拍他肩膀说,以后多读读约翰福音第八章第十二节,然后就把《圣经》还给他了。那把锤子贴着内页刻了一个洞,就藏在书的中间,翻到那一页看起来跟没翻过一样。典狱长完全没发现。
安迪从洗衣房调到了图书馆。那地方原来就是一个破屋子,几本捐来的旧书,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没有。安迪开始给州政府写信,每周一封,请求拨款购买图书。没人理他,他就接着写,写到第六年,州政府受不了了,给了一笔钱——每年四百美元。安迪拿着这些钱买来各种旧书,办了个旧书征集活动,慢慢把图书馆搞成了新英格兰州最大的监狱图书馆。他自己也靠着那些书,二十多年里一直没跟外面的世界脱节。美国这二十多年变化多大啊,很多老犯人在监狱里待久了,出狱后连公交车都不会坐,安迪却什么都知道。

跟安迪形成最大对比的是老布。老布在肖申克待了五十年,从小伙子变成白头发老头。当他接到假释通知的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开心,而是害怕。他故意去威胁别的犯人,想留下来,没成,还是被送出去了。老布出了监狱以后,整个人都傻了:满街的车流他不知道怎么躲,超市收银他算不过来,走路慢了被顾客骂,晚上睡不着觉。他最后在公寓横梁上刻了句话:老布到此一游,然后就上吊了。监狱成了他的家,高墙成了他的保护壳,他早就没法在真实世界里生活了。
安迪跟老布完全相反,他从来没有被监狱驯服过。他花了十九年时间,挖出了一条几乎不可能挖成的隧道。那条隧道通向监狱墙外的地下管道,那根管子又长又臭,五百码,全是污水污泥,安迪是硬生生从里面爬出去的。他越狱那晚,肖申克下了场大暴雨,他砸开下水道的出口,在雨水里吐了半个小时,然后走到银行,用他早就准备好的新身份取走了典狱长存在他名下的钱。那笔钱是安迪替典狱长洗了那么多年黑钱的钱,他自己给自己留了一份。

所有人都在念叨:他一个银行家,哪来这么多本事?挖墙要用地质学,查账要用金融学,办假身份要懂户籍政策,从下水道爬出去要懂整个监狱的地下管网布局。安迪从来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他那些年在监狱里,每天都在学东西,每天都在读书,什么都看,什么都记。瑞德说,有些鸟是管不住的,因为它们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闪着自由的光。安迪就是这样,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本《圣经》,里面一页一页地挖空,用来藏那把鹤嘴锄。
安迪在牢房里挖了十九年的洞,墙上贴着一张好莱坞女星的海报,谁也没想到那张海报后面藏着一个隧道入口。他每天撕一点海报,从后面挖下来的混凝土全都藏在裤子里带出去。等洞挖了差不多,他挑了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把海报扯下来,钻进了那个黑洞。他爬过五百码的下水道,最后从河里钻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污泥和污水。他脱了衣服,在暴雨里把自己洗干净,然后走进了缅因州的夜色里。

肖申克没有困住他。真正困住很多人的,不是那堵墙,是心里的那堵墙。老布被墙困住了,瑞德差一点也被困住了。安迪用十九年的光阴,证明了知识不只是书架上摆着的那些东西,它是真的可以在某个深夜,变成一个洞,一条路,一座通往自由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