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空枪:一场盛大的人间错过

你别说,韩延这回拍的《空枪》,我真不是当电影看的,是当一部小说,或者一个特别长的写作项目来读的。朱一龙演的万梓强,从在海关跟叶童那场戏开始,整个人就透着一股子“我看穿了一切”的劲儿,就像那种天生知道世界怎么运转、任何浮面下的暗流都能摸得门儿清的人。他初来乍到,就敢跟海关官员周旋,赌场里头又盯上卫诗雅演的空姐骆嘉苑,再加上跟荣哥那一来一回的试探,全都在告诉你:这人来香港,就是要当强人的。

可骆嘉苑一出来,故事才算真正动了。万梓强组了个团伙,先靠她当卧底,偷了保安公司的资料,去抢名表,紧接着又干了票银行,一下子就在香港立了名号。你以为这就完了?那才是刚上道的前菜。他真正想要的,是当上他脑子里那个香港之王。

这片子明眼人都看得出,影射的是九十年代那个著名的强人故事,但它压根没照着老路子走。要是故事在绑架案之后,让万梓强栽了,那顶多是个精彩的传统香港罪案片。可它偏偏又往前迈了一步;要是让他在福果叔手里头了结,那又成了马永贞勇闯上海滩的升级版。但它还是没停,愣是又往前蹿了一大截,最后成了一个“强蚁”用自己的小命去硬撼大命、大势的故事。三个电影的料,全塞进一部片子里,能不满吗?

有人嫌《空枪》太满,我反倒就爱这种满。我喜欢那种一个劲儿往外掏东西喂给你的故事,而不是让你费劲去猜、去补窟窿的。《空枪》的满,像根钓竿,一节一节往外伸,每伸一次,底下还都勾着东西。最让我服气的就是这儿:编剧和导演对故事可能的延伸、对意义的追索,简直没完没了。万梓强刚出场时,你压根猜不着他下一步要干嘛,更想不到一个大结局后头,还憋着个更大的结局。

就拿朱一龙独闯陈家豪宅那场戏来说,换别的导演,用留白多省事——让他自个儿走进去,切几个手下的反应、陈家手下的反应、警队的反应,再配上笼子里陈公子那凄厉的叫唤,随随便便拖个十来分钟。最后朱一龙拿着那块七百块的石英表出来,观众自然懂里头发生了什么。

可《空枪》偏偏不,它给你硬碰硬、真刀实枪的对手戏。从进门开始,对话一层层铺垫,带你参观那间手表房,事态一点一点升温,一直到陈首富认定这朱一龙是个神经病,倒数五秒敲定二十亿——到这儿其实也能收尾了。可它又起了波澜,偏要买那块七百块的表。这场戏写起来难到天上去了,没有回避,没有偷懒,全是正面刚,情绪怎么升级、场面怎么升温,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满,但方方面面都给你伺候到了,根本不需要你去脑补。那种让观众自己脑补太多情节和情绪的故事,吃起来像咱这儿的浆水面,当时撑得慌,过不了一会儿就饿得慌。

韩延的东西,也不光有个饱满的故事,里头的隐喻和象征系统也是成套的。万梓强这个核心人物,一直在面对他眼里的自己跟别人眼里的他——他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的侠盗,可在强人眼里,他就是个疯子。陈首富在谈判中态度突变,就是因为感觉自己“碰上个疯子”,而这个“疯”字,贯穿了后面所有剧情。警察在抉择关头说“你是不是疯了”“他疯,我们得比他更疯”,到最后那个《街头霸王》游戏,白疯子和红疯子,全都在暗示:你以为他是个疯子,其实他拿这当游戏。檀健次跟朱一龙,不过是一枚游戏币的两面,心心相印,谁也离不开谁。这种高度控制的“疯癫”,给电影贡献了好些经典场面,尤其朱一龙独闯陈宅,还有那段“小丑”似的舞蹈,往后肯定会被反复拿出来说。

整部片子的推理和推演都精密得吓人,演员没一个掉链子的。朱一龙倒是可能演得有点过头,比如他头一回见女警李施桦的时候,那副邪里邪气的样儿,居然没当场被铐走,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可在这个故事里,不邪成这样又不行。

最让我意外的是檀健次,更意外的是梁家辉。梁家辉演这类角色演得太多,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快被掏空了,可这回在《空枪》里,他依然演得特别扎实,一点水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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