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海的夏天,是让蝉鸣给“炸”出来的。你走在大街上,头顶的梧桐树荫挡得住毒辣的日头,却挡不住那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嘶鸣。那声音的响度,直接飙到了上百个分贝,什么概念?比往年那种76分贝的“背景音”高了老大一截,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都盖不住它,整个城市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音”以外的全部开关。
更绝的是,你正捂着耳朵想赶紧走完这段路,忽然脖子上、胳膊上就被砸了几滴水珠。抬头看天,明晃晃的太阳,一滴雨影子都没有。那不是别的,就是成千上万只蝉,正挂在树上集体“撒尿”。这阵仗,让“蝉灾”这个词,头一回成了上海人挂在嘴边的热词。大家的睡眼都被这高分贝的“交响乐”给搅和得稀碎,但心里头又都揣着个问号:这小小虫子,今年怎么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闹出这么大动静?

要说这蝉,它这大半辈子过得可真是憋屈。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见天日。雌蝉会在嫩树枝上扎出一个个小孔,把卵产进去,完成这最后一步就撒手去了。那一根根带着“育婴房”的枝条,就这么在风里等着,等过了冬,第二年夏天那火辣辣的太阳一照,里头就钻出只有小米粒大小的幼虫。昆虫学家管它们叫“蝉蚁”,听着挺小,但这小东西一落地,就头也不回地钻进土里,开始了一场少则三年、多则十几年的地下苦修。
在那又黑又闷的土层里,它们唯一的营生就是把嘴上的针扎进树根里,一刻不停地嘬汁液。每蜕一层皮,就往深处挪一挪,攒够四次蜕皮的功夫,才算攒足了重回地面的本钱。所以,今年上海的蝉大爆发,第一个关键就得看它们这地下日子过得咋样。去年秋冬天,上海的气温比常年高了都不到半度,那土壤暖烘烘的,蝉卵的孵化率蹭蹭往上涨。再加上今年超长的梅雨季,足足下了快三百毫米的雨,把那地底下的湿度拿捏得死死的,温湿双全,这群地下工作者就跟吃了补药似的,一个个全提前发育好了。

然后到了七月初,上海开始连续放晴,地面温度一下就冲过三十五度,土壤里头的温度也跟着顶破了那个关键的临界点。这一下子,就跟吹响了总攻号角一样,那些攒够能量的若虫,齐刷刷地破土而出,趁着夜色爬上树干,蜕掉最后一层皮,晾干那对透明的翅膀,就开始了它们人生中最后四到六个星期的狂欢。
但要说今年规模为啥这么大,光靠地下伙食好可不够,这背后真正的推手,是一场自然界里百年一遇的“大撞车”。上海的这几种蝉,各有各的“仙班”排期,黑蚱蝉定的是五年一班岗,蟪蛄是三年,蒙古寒蝉则是七年。这仨周期,3、5、7,都是质数,它们的最小公倍数是105,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这三拨人马要想同时羽化出土,得等上差不多一百零五年。而今年偏偏就让这几个数字给撞上了,这几代蝉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集中破土,那数量比平时起码多出三五倍。这么多憋了一肚子劲要“叫对象”的单身汉,凑一块儿,那求偶宣言可不是要喊得震天响嘛。

这里头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蝉们为什么非要挑那种“不吉利”的质数年份来定自己的生死周期?这事看着玄,其实是大自然用几百万年时间,给它们算出的一道最优解。你想,蝉的敌人,主要是那些鸟和貂什么的,那帮天敌的种群数量可不是死水一潭,它们有自己的繁荣周期,比如兴个头,三四年就到顶了。要是树上这个闷头发育的家伙挑一个偶数年头,比如六年、八年,那就坏菜了。因为那意味着每隔那么几年,它破土的那年,准能撞上天敌数量最旺、饿得最狠的时候。那不是破土,那是给人家送上门的热乎自助餐。
可要是挑个质数,比如13年、17年,哪怕是3年、5年、7年,那就等于披了件时间护甲。因为质数只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这就保证了你冷不丁从一个地洞里钻出来,跟天敌种群那规律性的“丰收年”永远错峰,让它们没法掐着点来吃这口热乎的。再者说,如果一个周期是16年的蝉,碰见一个周期是8年的蝉,俩蝉成一对儿,生出来的后代羽化时间就乱套了,那样一来,那种大家破土时靠“虫海战术”把鸟吃到撑的威慑力就没了。所以,选质数,也是为了保证大家伙儿的生物钟绝对同步,用一股脑儿涌出的气势,淹死那些想打牙祭的嘴。

到了地上,雄蝉们就成了主角。它们肚子上那两块像镲一样的发声板,其实就是为了一个事——找对象。天儿一热,气温一过三十度,那叫声的频次和嗓门就跟着往上飙。今年这持续的高温加上大城市里那特殊的“热岛”效应,就像给这场爱情演唱会打了强心针。可卖力喊也是个体力活,喊累了就得加倍吃喝。蝉的刺吸式口器扎进树枝,一天下来吸的汁水能有自己体重的三百倍。但那木质部的汁水,绝大部分是水,营养没多少,只能玩命喝才能补上一点。喝多了怎么办?身体根本存不住,只能像开闸一样,以每秒好几米的速度往外滋水。那“蝉雨”就是干这个用的,成分虽说就是水加点糖分和氨基酸,滴在人身上也就那样,但架不住数量太大,那阵势确实唬人。
眼下这动静,也确实引来一批新招数。有的市民换上了能隔音降噪的好玻璃,把外面的喧闹挡在窗外;有的用白噪音催眠自己,当是听着雨声入眠;出门就撑伞,防的不是雨,是那阵“蝉尿”。不过再怎么烦,蝉这短暂的一辈子也快走到头了,到了八月下旬,这震耳欲聋的交响乐自然就会消停。说起来,它们还真算不上什么“害虫”。它们使劲儿喝的汁液,其实也加快不了树衰老多少,倒是因为掘土、产卵,给树根松了土,给鸟提供了吃食。这么一想,今年这热闹的场面,没准还是这座城市的绿化生态活得挺健康、挺滋润的一个标志呢。但要讨个长远的清静,光靠忍可不行,还是得琢磨着让城市里的鸟多起来,种点蝉不爱“光顾”的树,把这生态链捋顺溜了,来年才好睡个安稳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