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登陆泰国影院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曼谷首映那天,我特地跑去看了一场。说实话,原以为讲华侨故事的片子会有点沉重,但整个放映厅里笑声和抽泣声此起彼伏,比预想中热闹得多。坐在我前排的一位泰国老太太,看到片中阿嬷从木箱底翻出那些泛黄信纸的镜头时,用泰语轻声嘟囔了句什么,旁边她女儿握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片子是用阿嬷的视角串起来的。镜头扫过潮汕老宅的天井,水缸边上青苔毛茸茸的,屋檐滴着水,阿嬷坐在藤椅上,一张张地摩挲那些侨批。所谓侨批,其实就是早年下南洋的华侨寄回家的信和汇款单,信里写的是潮汕话,讲的都是柴米油盐、娶妻生子、店铺盈亏这些琐事,但阿嬷念起来,每一句都像在跟人说话。有一封信里,阿公写着“阿妹,这个月的侨批多存了五块银元,你拿去买副像样点的耳环,别总让隔壁阿婶笑你没首饰”,念到这儿,阿嬷忽然笑了,嘴里骂着“这个老糊涂”,手指却在信纸上那只弯弯的墨迹上轻轻画了个圈。

影片把重心放在阿嬷和孙女之间的互动上。孙女是从曼谷回去的,在唐人街开小吃店,因为生意周转急需一笔钱,才回潮汕找阿嬷商量卖老屋的事。但阿嬷不急着谈屋契,反而拉着孙女翻箱倒柜,一封封地给她念旧信。孙女起初不耐烦,嘴里嘟囔“这些破纸片能当钱花吗”,可等阿嬷念到阿公当年在曼谷码头扛米包,因为舍不得坐三轮车,徒步走两个小时到唐人街寄信,寄信时顺手在路边买了一块椰浆糕,信里特意写“这个糕很甜,跟你在家蒸的一样”时,孙女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偷偷把一块侨批复印件揣在围裙口袋里,回曼谷后,每天打烊后都要摸一下那张纸片。

影片里没有刻意煽情,反而拍了不少让人发笑的生活细节。比如阿嬷教孙女做红桃粿,孙女手笨把粿皮捏破了,阿嬷就念信里阿公的话“你妈小时候也捏破,但捏破的粿自己吃,别浪费”,孙女哭笑不得。再比如阿嬷去邻居家串门,手里总攥着一封侨批,说“你看我家老鬼当年写这个字多潦草,邮差差点认成‘猪’字”,邻居阿婶就笑她“你这是变着法子秀恩爱”。但最动人的一幕是在祠堂里——阿嬷把所有侨批按年份铺在长案上,从1950年代一直到1980年代,信纸颜色从深黄渐渐变浅,字迹从工整的小楷变成颤抖的钢笔字,而每一封信的落款都写着“夫 阿祥”,旁边总会有个额外的“勿念”或者“保重”。孙女顺着排头看下来,忽然指着最后一封信问“阿公后来怎么不写了”,阿嬷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他说他走不动了,想回家,可没买到船票”。

导演蓝鸿春在首映后跟观众聊天时说,他拍这部片时跑了很多趟汕头和曼谷的唐人街,发现那些老华侨家里至今还存着侨批,有的甚至用红布包着塞在枕头底下。他说他不打算拍成什么史诗巨作,只想让观众看到,这些漂洋过海的旧信纸,其实就是一代人的柴米油盐和念想。泰籍演员乌萨·萨梅坎姆在片中演一个唐人街的杂货店老板,戏份不多,但有一场戏特别有意思——他给孙女送了一箱老照片,照片背面都写着字,全是当年码头工人互相托带物品的记账,乌萨说“这些字条就是活着的侨批”,演的时候他真把自己爷爷当年从潮汕带来的一个木匣子摆在了柜台上,匣子内侧刻着“平安”两个字,他说那是爷爷唯一的家当。

首映礼那天,我碰到一位泰国观众尼达万阿姨,她带着全家来的,一看到片头那艘旧轮船就抹眼泪。她说她外公当年就是从汕头坐红头船过来,靠给船工煮饭攒钱,然后每个月托人带两封信回家,一封给外婆,一封给妹妹,信里永远写着“钱别省着买肉吃,我会再寄”。她妈妈在一旁接话:“我小时候最怕收到信,因为信一到,外婆就要哭一场,但哭完又会把信纸折好,跟银元一起锁进柜子里。后来外公去世,那些信成了我们家的宝贝,才知道他其实一直想回汕头看看,但开了店、娶了妻、生了孩子,人就拴住了。”尼达万说,她专门带女儿来看这场电影,就是想让她知道,外公寄来的那些信,不只是几张纸。

影片里有个镜头,让我想起很多泰国华裔家庭的实际状况——孙女站在曼谷唐人街的牌楼下,抬头看那些繁体字的老招牌,身边走过的是卖金枕榴莲的小贩和讲泰语说笑的年轻人,她低头看手里那张侨批复印件,上面阿公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阿嬷”两个字却特别清晰。她忽然蹲在路边,用潮汕话给阿嬷拨了一个电话,说“阿嬷,我找到你当年说的那棵芒果树了,就在码头老街,树还在”。电话那头阿嬷的声音颤颤巍巍,说“傻囡,那棵树是你阿公种的,他走的那年,树才大腿高”。

电影自8月6号起在全泰公映,院线排片不少,很多华裔家庭都是全家老小一起去看。散场时,有个年轻学生模样的男孩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自己是第三代华人,泰文名叫颂猜,家里从爷爷辈就不再讲潮汕话了,但今天看到阿嬷念信那一段,他忽然想回去问问奶奶,爷爷当年是不是也写过这样的侨批。我想,这就是这部电影最成功的地方——那些躺在档案馆里的旧书信,从来不只是史料,它更像是某种暗号,一个家族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些字怎么写,家就还连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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