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小熊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一根塑料许愿棒——就是那种五块钱三根、顶端有个星星塑料片、在夜市地摊上成堆卖的玩意儿。他对着它许了个愿,让他的女神妮基爱上他。这种许愿棒是给小孩玩的,可他不是小孩了,他二十多岁,在超市值夜班,暗恋一个叫妮基的女孩,连搭话的勇气都没有。他实在没辙了,就这么干,往那根塑料棍子上呼了口气。
第二天妮基就找他约会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头两天美得不行,可第三天就开始不对劲了。妮基的眼神变得黏糊糊的,跟甩不掉的糖浆似的。她学他说话,模仿他吃饭的习惯,连他擤鼻涕的动作都要照做。她开始翻他的垃圾桶,把他扔掉的外卖盒都捡回来,在屋子里堆成一摞。小熊觉得后背发凉,这爱意太重了,重得跟灌了铅似的往他身上压。他去找那个卖许愿棒的老板,想问问这玩意儿有没有售后,结果人家摊子早撤了,那地方连个影子都没有。
故事就这么滚起来了。妮基的占有欲越来越疯,她把小熊关在家里,不让他上班,拿他的手机给认识的所有人发绝交短信。她跟他的邻居吵架,把他妈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全挂断。小熊浑身不得劲,可他不敢反抗——每次他一拒绝,妮基的眼睛就会变成那种浑浊的、跟被什么东西糊住一样的颜色,力气大得能把他整个人掀个跟头。他试着报警,可警察来了,妮基笑得跟朵花似的,温柔贤惠,谁信她是个怪物?他找过一个神婆,那神婆拿了钱,看了妮基一眼就跑了,临走前还哆嗦着把钱塞回他手里。

这就是《痴迷》的故事。编剧兼导演库里·巴克,1999年出生的毛头小子,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它能炸成什么样。但你别管这故事糙不糙,它就有股子生猛的劲儿,跟街边血淋淋的生牛肉似的,让人挪不开眼。你敢说小熊傻?他报警了呀,找神婆了呀,可那玩意儿不是警察能抓、神婆能驱的。妮基身体里那股力量,像是直接从地底灌上来的,黏稠、无声、不讲道理。你没法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东西讲道理,电影里的人也一样。
说到这儿得提一嘴这两部电影的票房神话。《后室》那部小烂片,成本才七十五万美元,全球卖了一亿五千万,现在业内琢磨着最后能冲到两三亿美元。这倍数比《鬼影实录》还夸张。拍《痴迷》的团队更寒碜,美术指导后来在网上发长文骂街,说大家工资低得跟白干似的,有的工作人员就领个汽油钱当志愿者。布伦屋和温子仁的原子怪兽两家公司虽然挂了名,投的钱也就够买杯奶茶的。但人家片子挣得盆满钵满,这世界就是这样,你拿一百万拍出来的玩意儿,可能比一个亿的片子还能捞钱。
《后室》那边也是异曲同工。2005年出生的凯恩·帕森斯整的这片子,黄不拉几的暗空间,配个黑不溜秋的怪物,就那么个意象,愣是整出了一种美学来。现在你上网,到处都是模仿那色调的小视频,人人都觉得那黄底黑怪cool得很。它也是一个小点子滚出来的:一栋楼,里面有个怪物,你进去了就别想出来。简单得跟儿歌似的,但那个画面感——你得承认,只要那个黄色空间一出现,你心里那个慌劲儿就上来了。
你要是较真《痴迷》里的逻辑,那挑刺的地方有的是。小熊家门口那便利店,许愿棒就那么明晃晃摆着,老板神神秘秘的,可从头到尾那神秘力量没露过正脸。妮基被附身以后力气惊人,那股力量到底从哪来的?你等着电影给你解释?它偏不。库里·巴克就不给你什么《走近科学》的答案,你要什么科学,他给的是迷信,是那种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冲动——你想要一个人爱你,于是那个人爱你,爱到把你生吞活剥,爱到把整个世界都挤出去。这种欲望不需要解释,就像你不解释为什么渴了要喝水。
但你不能光有个好点子。这片子好在哪儿?节奏。它就像一辆没刹车的破车,下坡越溜越快,一个愿望牵出下一个愿望,妮基的小熊从宝贝变成玩具变成犯人,每个阶段都自然而然地滑过去,你连暂停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两个主演也够会演,尤其是那个演妮基的姑娘,你眼睁睁看着她从含羞带怯变成寸步不离,再变成眼神发直的疯婆子,那身体里两种力量打架的样子,骨头缝里都渗着撕裂感。
所以你看,这两部片子其实是一回事。恐怖片这种东西,与其说是吓人,不如说是在写诗。《后室》写的是幽闭和未知,《痴迷》写的是欲望和失控。诗人把那个点子酿在一个意象里,再用一把子蛮力推到底。你得先是个诗人,然后才能吓到人。这道理其实挺朴素的,就像你把一根许愿棒递给一个绝望的人,后面的事,谁管得着呢?反正那根棒子自己会滚,滚成什么样,连它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