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这部电影上映那天，我特意去看了早场。影院里坐得满满当当，有老人带孩子来的，有年轻人结伴来的，开场前还听见后排一个男孩跟他朋友说：“我姥姥最爱讲八仙的故事了。”电影一开场，八个人站在海边，海浪翻涌，吕洞宾拔出背上的剑说：“咱们今天不腾云，就踩着各自的家伙事儿过去。”然后铁拐李把他的铁拐往水里一扔，韩湘子吹了声笛子，海面就结了一条冰路——这一幕，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八仙过海那天，东海龙王的水晶宫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说起八仙的来历，其实特别有意思。最早“八仙”这个词，在《牟子理惑论》里出现的时候，指的是一群神仙的统称，跟今天说的这八位没什么关系。那时候说的八仙里有王子乔，就是那个骑着白鹤升天的周灵王太子，还有赤松子，传说他是神农时候的雨师。后来淮南王刘安门下养了八个方士，号称“淮南八公”，《神仙传》里写刘安吃了八公给的仙丹，白日飞升，连鸡狗吃了剩下的药都跟着上了天，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由来。不过刘安炼丹没炼出仙丹，倒是有一次不小心把豆浆点成了豆腐，这倒是实实在在传了两千年的手艺。
真正把这八位凑齐的，是明朝吴元泰写的《东游记》。这八个人覆盖了社会各个阶层：吕洞宾是书生，何仙姑是女子，张果老是老人，韩湘子是少年，汉钟离是将军，蓝采和是乞丐，曹国舅是皇亲，铁拐李是残疾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全齐了，老百姓看着亲切，觉得神仙就在自己身边。
吕洞宾在八仙里名声最大，道教叫他“吕祖”。史料记载他可能是五代到北宋初年一个真实存在的隐士，剑术高超，《宋史》说他“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传说他原本是唐代人，叫吕岩，父亲吕让是柳宗元的表弟。他考进士没考上，浪荡江湖，碰见汉钟离给他说法，点化他成了仙。有首据传他写的诗挺有气势：“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后来八仙过海故事里，他脾气最爆，抢玉板的时候一剑就把龙王太子斩了，算是八仙里的狠角色。
何仙姑的来历有好几个版本。宋代《东轩笔录》说永州有个姓何的女子，小时候吃了仙人送的桃，从此不饥不渴，能预知祸福。后来《纯阳帝君神化妙通纪》把送桃的仙人落实成吕洞宾，她就成了吕洞宾的弟子。《红楼梦》里芳官唱的《赏花时》，“洞宾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就是何仙姑在天界送吕洞宾下凡时唱的词儿。
张果老最神。唐玄宗把他请进宫里，他声称自己是尧时候的人，活了几千岁。有一次玄宗猎了一头大鹿，张果老说：“这鹿我认识，汉武帝时候我跟着他在上林苑打猎，活捉过它，让东方朔做了块铜牌挂在它左角上。”玄宗让人一查，鹿毛里真夹着块二寸大的铜牌，字都模糊了。他骑的白驴更神奇，日行几万里，不用的时候叠起来，跟张纸似的，放到箱子里。现在人们都说“张果老倒骑驴”，其实唐代记载里没这回事，可能是把宋代诗人潘阆倒骑驴的事安到他身上了。
韩湘子的原型是韩愈的侄孙韩湘。韩愈被贬潮州，写《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就是给他的。现实中韩湘当过大理丞，没修仙。可后世传说里，他能让牡丹冬天开花，花里还显出“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活脱脱一个会法术的少年。
汉钟离本名钟离权，自称“天下都散汉”，结果被人误传成汉朝人。宋人记载里他长得虬髯大眼，有时候戴高帽子穿黑衣，有时候光着膀子露着肚子，特别潇洒。有个传说讲，溧阳一个县吏偷了官米被判刑，官府抄他家发现两卷草书，字写得像龙飞凤舞，落款只有一个“权”字，画押像一把剑，人们都说是钟离权写的。
蓝采和是八仙里最苦的。南唐《续神仙传》记载，他穿件破蓝衫，一只脚穿靴子，一只脚光着，夏天在棉衣里塞絮子，冬天躺在雪里冒热气。他每天拿着大拍板在街上唱歌乞讨，要来的钱都分给穷人。他唱的那首歌挺有味道：“踏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后来他在酒楼喝酒，天上传来笙箫声，他把靴子、衫子、腰带、拍板都扔了，冉冉升天走了。元杂剧里说他本名叫许坚，是个唱戏的伶人，被汉钟离和吕洞宾度化的。
曹国舅是宋仁宗曹皇后的弟弟曹佾。《宋史》说他性格温和，长得帅，通音律，会下棋射箭，喜欢写诗。他从没学过道，但后人觉得他气质仙风道骨，就把他拉进了八仙队伍。故事里他不贪图富贵，弃官修道，拿着笊篱化钱度日，后来遇上吕洞宾成了仙。到了明代，他拿的笊篱换成了玉板。
铁拐李最早出现在元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里，主角岳寿被吕洞宾救活，但尸体被烧了，只能附在一个刚死的跛脚李姓乞丐身上。民间传说则讲，李凝阳灵魂出窍云游，徒弟把他身体烧了，他回来只能借跛丐的尸身还魂，成了“贱”的代表。他可能源自北宋《冷斋夜话》里提到的江湖异人刘跛子，相传活了一百四十多岁。
八仙过海的故事，最早见于元杂剧《争玉板八仙过沧海》。八仙去蓬莱赏牡丹，回来要过东海，因为喝了酒，不想腾云驾雾，就把各自的法宝扔进海里当船。蓝采和的玉板发光，惊动了东海龙王的太子，太子带兵来抢，结果被吕洞宾一剑斩了。这下惹恼了四海龙王，八仙跟他们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如来佛祖出面调解，龙王归还六块玉板，留两块当赔偿。这个故事在几百年的戏曲舞台上常演不衰，老百姓爱看八仙不畏龙王强权，替平民出气的痛快劲儿。
八仙跟蓬莱的缘分很深。《山海经》里说蓬莱山在海中，是神仙住处。秦始皇、汉武帝都派人去海上找仙山，汉武帝还把海边一座城命名为“蓬莱”。如今山东蓬莱成了旅游胜地，站在蓬莱阁上看海，云雾缭绕，还真有几分仙气。八仙过海的传说跟这片海景融为一体，成了中国人心里抹不掉的记忆。
八仙的故事流传了几百年，老百姓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不端着神仙架子。他们会在市井里跟凡人打交道，会为了穷人跟龙王打架，会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办法解决问题。他们身上那股子劲儿，跟咱们平常人遇事想办法、把日子过好的精气神是一样的。这部电影把这种精神拍出来了，我看完出来，那个男孩还在跟他姥姥说：“姥姥，铁拐李那拐杖真能变大变小啊！”他姥姥笑着摸他脑袋：“那可不，人家那是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