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这回真把《奥德赛》拍成大片了，我提前看了点映，三个小时愣是没敢眨眼。说实话，去之前我也犯嘀咕，古希腊神话那套东西，人名都念不利索，能看懂吗？结果发现完全是瞎操心——诺兰压根没打算给你上课，他把《荷马史诗》倒腾成了个冒险故事，跟咱看《西游记》似的，神仙妖怪、妖魔鬼怪全齐了，主角就是那个倒霉蛋奥德修斯，打完十年仗，回家又走了十年弯路。
这电影最绝的是它的结构，诺兰老毛病又犯了，时间线被他掰碎了揉烂了再拼起来。开头就是奥德修斯在海边醒来，浑身是伤，一脸蒙圈，然后镜头突然切到特洛伊战场上，他正指挥木马进城呢。再一晃，又是他年轻时候跟老婆珀涅罗珀谈恋爱。三条线来回窜，记忆碎片跟雪花似的满天飞，但你就是能跟上，因为他把"回家"这个事儿当成了钩子，把你牢牢勾住。最扎心的是，你以为他在打仗、他在漂泊、他在思念家乡，看到最后才明白，他压根就是自己不想回去。
奥德修斯这人，诺兰没把他拍成英雄。他狡猾、会撒谎、爱面子，海上漂了这么多年，什么女神、女巫、巨人全遇上了，可他心里那关过不去。特洛伊城是他设计攻破的，他献上木马计的时候觉得特牛逼，可后来呢？他亲手砍了雅典娜神像的脑袋，那神像可是保护他的，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他手下的兵在城里烧杀抢掠，把人家神庙都砸了，他自己站在废墟里，脸上那表情不是胜利的喜悦，是有点懵——我干的这是什么事儿？所以波塞冬追着他打，独眼巨人吃他手下，女巫把他的人变猪，他老婆珀涅罗珀在宫里织布又拆布拖时间，这都是他欠的债，得还。
独眼巨人那场戏我服了。山洞里黑漆漆的，就听见咀嚼声，咕叽咕叽的，你根本看不见巨人在哪儿，只能听到头盔掉地上的脆响，然后一束光照下来，那巨人眼珠子通红，嘴里还嚼着半截胳膊。诺兰真狠，他愣是让你听完了整个吃人的过程，那个声音又闷又湿，跟在你耳朵边似的。等到奥德修斯拿削尖的木棍戳瞎它眼睛，巨人那声嚎叫，整个影厅都震了，紧接着就是鼓点，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你明知道是假的，后背还是发凉。
女巫那场也邪性。她笑着把人的头一按，那人就变成猪了，不是那种特效变，是特别慢的、一帧一帧的扭曲，骨节咔吧咔吧响，皮肤上长出鬃毛，嘴里哼哼唧唧的。诺兰用特写镜头怼着脸拍，你看着一个人慢慢失去人样，那感觉不是恐怖，是渗得慌。塞壬海妖唱歌那段也牛，船上所有人都把耳朵堵上，就奥德修斯不堵，他非得听那歌声——海妖唱的是他没兑现的诺言，说他答应过的、做过的事，一句句跟刀子似的往他心窝子里扎，他凄厉地惨叫，那声音听着跟海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唱。
诺兰还是那个实拍狂魔，他真搭了座特洛伊城，真让几百号人穿着铠甲跑，IMAX胶片拍的，画面颗粒感特别重，打仗的时候尘土飞扬，刀刃反射着太阳光，黄金甲胄闪着金属的冷光。但你别以为非得看IMAX才行，这片子故事本身挺结实的，就算坐普通厅，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那些因果报应的狠劲儿，照样能传到你身上。毕竟《记忆碎片》的倒叙、《盗梦空间》的梦境套娃、《敦刻尔克》的三段时间流速，这些东西都揉在《奥德赛》里了，你看着看着就发现，诺兰其实一直在讲同一个故事——人怎么面对自己造下的孽。
海伦在电影里不是什么绝世美女，她脸上有疤，眼神空荡荡的，特洛伊打了十年仗，人都说她红颜祸水，可她对着镜头冷冷说了句："那是为了阿伽门农的野心。"奥德修斯最后回家，老王后也跟他说透了，那场战争根本不是为了海伦，是阿伽门农想抢地盘的借口。所以你看，诺兰借着神话骂人，说战争就是一群强盗的抢劫，规则被践踏了，青铜时代就塌了。阿伽门农回到家乡被人捅死，奥德修斯虽然活下来，但他心里的东西也被掏空了。
他老婆珀涅罗珀在宫里跟儿子说，海上来的人四处侵犯，宫殿再固若金汤也会塌。这句话到结尾就应验了——奥德修斯自己变成了那个海上来的人，他回家路上抢过别族的粮食，烧过别人的村庄，他前半生对抗的野蛮，自己全干了一遍。所以这部电影根本不是讲英雄凯旋的，也不是什么浪漫史诗，它就是个噩梦，讲人怎么被自己的欲望活活压垮。诺兰用那些惊悚的、邪典的镜头，把神话撕开给你看，里面全是血淋淋的人性。
走出影院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奥德修斯最后站在海边那个背影，海浪拍着礁石，他老婆在远处喊他，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倒像是终于被判了刑的犯人，知道自己的审判没完，还得接着还债。这不就是咱们每个普通人的日子吗？犯过的错、欠过的债，躲不过去的。诺兰这回没让你看一个神话，他是让你对着镜子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