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一过,空气里那股黏糊劲儿还没散,气温就直往上蹿。树上的蝉鸣声也跟着闹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跟谁较劲似的。你要是凑近了听,会发现这声音根本不是随便叫的,里头全是为了把另一半引来。会叫的都是公蝉,母蝉压根儿发不出声,是个十足的哑巴。公蝉肚子底下藏着一对像小鼓一样的发音膜,平时看着平平无奇,一到热天就高频震动,每秒能抖上百下,那尖锐的声响就是靠这俩“小鼓”硬震出来的。温度越高,肌肉收缩越快,振频也跟着往上走,所以大清早听见树梢上扯着嗓子喊,基本准是今天又得热透顶。你想想,整个夏天它就这么喊,其实就为了交配生孩子,完事儿没几个月就得撤。
别看地上趴着的成虫活得短,它们在地底下的日子可长着呢。刚孵化的小若虫长得跟米粒差不多,顺着新枝的缝隙扎进土里,就成了大家口口相传的知了猴。它们在黑漆漆的土壤里蛰伏,靠吮吸树根汁液熬日子,一睡就是三五年,有的甚至要蹲十七年才肯抬头。北美那种周期蝉,土里的账本算得门儿清,整整十七个春秋才集体破土。等老熟那天夜里,它们悄悄爬上树干,后背裂开一道缝,身子一点点往外抽,薄薄的空壳钉在树皮上,金铜色的新躯体就这么舒展出来。这时候的泥腥气混着蜕皮时细微的撕裂声,看着真像自然纪录片里放慢镜头的特写,光都跟着暗下来,只留着那点挣扎与重生的轮廓。

植物可不乐意这么被折腾。母蝉产卵用的尾针快得像手术刀,对着嫩枝一划一插,里头排满细密的卵槽。等来年孵出一窝窝若虫往下钻,原本饱满的枝条就瘪了、枯了,樱花、海棠这些花灌木要是撞上这茬,花开果结都得缩水。园林工人对付这帮小家伙也不含糊,挑着六七月晚上打手电守株待兔,专抓往树上爬的若虫;把结了产卵斑的细枝砍掉集中烧毁;到了七八月成虫最疯的时候,拉杀虫灯、喷触杀药剂一套连环拳砸下去,才算把损失压到最低。
有人盯着这虫子直咽口水,觉得炸透了的若虫酥得掉渣。确实,它们蛋白质堆得满满当当,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比寻常肉禽还实在,中医抽屉里的蝉蜕也是正经的辛凉解表药引。但野外的蝉别动歪心思,地下的管网连着整片树林的呼吸,少一只若虫,根系就松快一分;成虫多了,鸟类和蜘蛛的食物线也得重新接。古人拿蝉说高洁,那是文人的借题发挥,落到泥土里,它们就是个拼着命往下扎根、往上挣光的普通造物。天热的时候听着蝉叫心里浮燥,不如把木窗推开道缝,任穿堂风过去,人静下来,那嘶吼也就成了远处的白噪音。夏夜的叶影晃动着,沙沙声叠着蝉鸣,反倒透着股踏实的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