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枝头蝉语,执笔叩问光阴:奉友湘散文新作

立秋都过去快半个月了,窗外的蝉还是照旧没完没了地叫。早上天刚蒙蒙亮,它们就扯开嗓子干起来,接着整个上午、下午一直到半夜,庭园里东南西北来回窜,吵得人脑仁发胀。邻居装修扰民能打电话,这虫子的动静警察也管不着,倒像是急着找对象似的。后来我翻资料才弄明白,会叫的全是公蝉,拼命嘶吼就是为了吸引母蝉。这阵仗跟我大学时候在女生楼下弹吉他追人差不多,只是时间地点选得实在太不是时候,耽误了好多看书写字的人休息。

为了彻底搞清楚它们到底图啥,我昨晚特意找了部高清的自然记录片来看。镜头一开始直接怼进土里,画面偏暗,你能清楚看见一只只蝉的若虫趴在树根上,一口一口吮吸汁液,日子过得相当隐蔽。导演的长镜头跟着它们往下探,一待就是三五年,北美洲那边有些种类干脆在底下蛰伏十三年甚至十七年。等地表温度一上来,它们才偷偷摸摸爬上树干。片子里那段蜕壳的过程拍得极细,慢动作下,青黑色的硬壳从背部裂开缝隙,前半截身子一点点往外挣,透明的翅膀像潮水一样缓缓胀开,最后抖落水分,新生命就算正式登台了。

成虫的日子其实短得很,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白天太阳一毒,雄蝉就开始疯狂震动腹部的鼓膜发音器,那声音分贝高得离谱。片子里配了立体声效,公蝉遇到母蝉时,叫声瞬间变得低沉绵密,跟刚才的狂躁判若两个物种。交配完的公蝉没过几天就僵在枝头,母蝉则拿着坚硬的产卵器在树枝上一格一格刺洞下卵,忙活完也就跟着断了气。幼虫掉进土里,新的轮回接着转。看着这些画面,我突然觉得之前嫌它们吵的念头挺可笑的,人家根本没时间跟你周旋,这辈子就奔着传宗接代这一个轴心狂奔。

以前看古诗词总觉得古人有点过度美化,什么“饮清露”“居高声自远”,现在配上纪录片的实景再看,反而能品出点实感来。晋代的陆云给蝉列了六条德行,说它头上有须算文明,喝露水算清廉,不吃粮食算廉洁,不筑巢算节俭,按时鸣叫算守信,形态端正算端庄。初唐虞世南写“非是藉秋风”,骆宾王被关在牢里对着蝉喊“无人信高洁”,这些句子落到今天看,不只是文人借物抒情,更像是把一种生存姿态供在了案头。蝉一辈子躲在地下不争不抢,破土出来就只顾着发声求偶,死了连个全尸都不留,古人觉得它高洁,恐怕也是看中这股子不拖泥带水的劲儿。

我以前老把虫子硬性划分好坏类,啃树的就是害虫,对人有用的就算益虫。其实这种贴标签的做法太省事。记录片里还切了几段民俗蒙太奇,小朋友拿竹竿粘蝉,收集蝉蜕换零花钱买水果糖,中药铺里确实把它当成疏散风热的药材,有些地方还把油炸蝉蛹端上桌,蛋白质含量高得惊人。当然我本人对这口重味儿持保留态度,但换个角度想,要是没有这几声吵人的鸣叫,夏天好像还真少了点踏实的边儿。古人听蝉,听的是品格;咱们现代人听蝉,听的是季节轮转。空调外机嗡嗡响着,窗框上的空壳还在风里轻轻晃。我早就把隔音帘拉开了,毕竟日子过久了,谁还没点不管不顾往前奔的脾气呢。

随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