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耳边就没断过“知了——知了——”的声音。这调子就俩音,可传得远啊,从先秦典籍里记着的“寒蜩”,到现在两亿多年前地层里压着的化石,回声一直没停过。大伙儿夸它叫“蝉唱”,嫌它吵就说“聒噪”,其实剥开字面看,就是雄蝉在找对象。雄性没有声带,全靠腹部两侧那块像手风琴风箱一样的鼓膜,配合肌肉一缩一弛,震出高频的声响。那声音亮堂、直白,没什么弯弯绕绕,就像年轻人表白,豁出去了全喊出来,反倒让人觉得痛快。
你可别小看这些小家伙,它们在泥底下蹲的时间长着呢。不同品种节奏不一样,短则三四年,长的能默默埋上十二年。全靠扎进潮湿的土层里,用特化的刺吸口器往细根那儿钻,慢条斯理地嘬树液过日子。身子骨本来就单薄,还得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换四次皮。等哪天夜里闷热下来,土壤湿度刚好,气压微微下沉,它们就摸清了节气,挑个没月亮的黑天破土。出来的时候叫“知了猴”,软趴趴的一身泥褐,抱着树干一寸寸往上蹭。爬到高一点的地方,前爪的弯钩一扣住树皮,就跟打了桩似的稳当,绝不往下掉。

蜕壳那是场硬仗。后半夜起风干了湿气,背脊正中“咔哒”裂开一道竖缝,脑袋先探出来,那双复眼黑亮亮地转悠,盯着还没完全醒透的夜。接着腰背往前拱,鞘翅一点点往外抽,浑身使着劲往外挣,跟分娩似的,一下比一下紧。全套干净了,累得瘫在半空直喘,愣是不回头去看那层空壳。古人管这叫金蝉脱壳,兵家拿来当奇计,其实人家纯粹是为了腾出空间让新躯体长大。刚出来的时候通体奶白,像裹着层湿透的薄纱,顺着树皮继续往上挪。风一吹,翅膀的脉络一点点泛出浅绿,外骨骼渐渐变硬,颜色越爬越深,直到泛起那种带金属质感的墨绿或黑褐。等关节彻底灵活,后腿一蹬,“叽”的一声弹起来,飞上更高的枝桠,第二天你再去听,就成了铁打的“黑将军”。
现在拍纪录片或者做氛围片,到了夏天镜头扫过林荫道,导演总爱往底噪里铺一层蝉鸣,不用任何台词配衬,那股子闷热、黏稠、按捺不住的躁动一下就出来了。小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午后也能听见竹竿顶端马尾鬃套环的“呼啦”声。我们一群人踮着脚脖子,屏住呼吸去够那些正在试飞的幼虫。傍晚摸黑钻进树林,头灯照见树干底部浅浅的土包,拿小树枝轻轻拨开浮土,一把捏住那节圆滚滚的身子,带回家塞进纱窗格子里听整夜的响动。蝉这东西不占地盘,只吃草木流下的汁水,古人觉得它不染尘泥,骆宾王写《咏蝉》说自己“居高声自远”,汉代以后权贵下葬还流行在嘴里含块玉雕的蝉,图的就是灵魂能像它一样褪去旧甲、干干净净地往前走。

你说它吵吗?仔细想想,它在地下熬过了大半辈子,就为地上这一个月的光景。白天黑夜不知疲倦地敲着腹部的振动板,把整个夏天的热烈全撑起来了。等到白露一过,早晚凉意渗进来,叫声突然就弱了、哑了。这时候再听,就不是喧闹,是“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的苍凉了。蝉的一生没那么多算计,就是憋够了劲儿,破了土,换了甲,上了枝头,放开嗓子唱完这辈子。你若静下心来听,那一声声根本不是什么杂音,是实打实的热望,把寻常的日子过得滚烫又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