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今年盛夏的上海街头,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热浪刚贴着脚面往上翻,耳朵里就先被一阵铺天盖地的鸣叫声灌满了。那声音不是一只两只在试探,而是整排香樟和悬铃木的树冠都在跟着共振,密密麻麻的音波撞在玻璃幕墙上又弹回来,干脆就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台露天环绕音响。这两天这阵动静闹上了热搜,不少人一边擦汗一边打听,今年的蝉怎么又密集又响亮?其实这事儿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跟气候的变化和它们自个儿的生存节律都紧紧缠在一起。现在的夏天一年比一年暖,蟪蛄、寒蝉这些品种往年这时候还在土里闷着,今年硬是提前探出了头。再加上蝉类本来就有“大小年”的老习惯,前几年种群基数养得足,这几年刚好撞上周期高点,好几波不同种类的蝉羽化时间表叠在一块儿,干脆利落地凑成了眼下这波喧闹。
你仰起头找那些趴在树干上扯开嗓子的,十有八九都是雄蝉。它们搞出这么大阵仗,靠的可不是蟋蟀那种搓翅膀的笨办法,而是腹部藏着一套精密的鼓膜机关。肌肉一紧一松,死死拽着那层薄得像蝉翼一样的膜来回震颤,活儿干得就像个专业鼓手在敲定音鼓。更有趣的是,很多蝉肚子底下那块半透明甚至全透明的皮囊,根本不是随便长出来的装饰,实打实是个自带扩音效果的共鸣腔。声波在里面打了个转再射出去,音色立马变得浑厚悠长,穿透力极强。专业仪器测下来的峰值差不多卡在八十二分贝,听着跟楼下电钻不间断作业一个级别。不过这声音场有个特性,它们天生爱凑热闹,只要领头的发出一声高亢的啼叫,方圆几十米内的同类立马跟着起哄,音量就这么一层层堆上去。实际上绝大部分时候这噪音还是落在人能忍受的区间里,真要嫌它扰了清梦,拉上厚重的窗帘,或者用长杆轻轻拨动树枝把它们惊走,事情也就过去了。

讲心里话,眼下这满城乱窜的蝉影,反倒透着一股子生态环境变好的底气。它们对化学农药有着本能的抵触,以前小区绿化管理为了防虫天天喷药,根本养不出这么整齐的声部。如今数量蹭蹭往上涨,侧面印证了城市管护正往生态友好型倾斜,化学药剂的使用量实打实地降了下来。自然界早就给这群小家伙备好了压秤的天平,螳螂举着双刀守在半空,麻雀燕子在林冠缝隙里穿梭,细密的蛛网埋伏在枝叶间,还有专门往幼虫体内产卵的寄生蜂。一旦蝉群密度冲得太猛,天敌繁殖速度立刻跟上,病害也容易跟着蔓延,种群规模自然而然就被掐回原形。等到捕食者这边饿得慌,资源压力减小,蝉的数量才又开始缓慢爬升,整套生物链条就这么无声地轮转着。除非是南方果农种的柑橘园里实在过于拥挤,幼虫扎孔伤了根系影响挂果需要人工疏导,否则绝大多数的公园林地根本不插手,人家自己在系统里就能兜住底。
静下心来想想,你现在听到的每一段轰鸣,底下都压着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幽暗时光。最常见的黑蚱蝉要把整个童年泡在湿润的泥土里,靠一口口吮吸植物根须分泌的汁液慢慢抽条。熬过漫长又寂寞的地底生涯,好不容易顶开表层土壤,完成最后一次蜕壳,露出带翅的成虫模样,发声器官也终于修炼到位,能在地表肆意鸣叫的日子统共也就那么两三周。生命的主体大半截都埋进黑暗里,最后这段阳光下的时光全用来求偶繁衍,走完程序便悄然落幕。所以眼下的这场夏日交响,不过是它们用漫长等待兑换来的短暂绽放。倒也不必觉得被打扰,把它当成大自然准时放映的自然纪实片段或许更合适,空调房里拉上纱窗的时候,顺手听听这阵属于土地与季节的生命倒计时,光影交错间,倒是挺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