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只要往树荫底下一靠,耳边准会响起“知了——知了——”的调子。这声音大伙儿太熟了,可你真静下心来听,会发现它根本不是随便嚷嚷。雄蝉扯着嗓子唱,纯粹是为了找对象,搁人间就是直来直往的情歌,不拐弯抹角,反倒显得坦荡。你看它在地底下憋了七八年,光靠吸树根那点汁液活着,四回蜕皮熬过来,就等一场夏夜的雨或者一阵闷热的风,把最后一层泥皮顶开。一出土,那叫一个拼,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一米左右的高度,爪子死死扣住树皮,后背“啪”地裂开一条缝,脑袋先探出来,接着整个身子像抽丝剥茧似的往外挣。那过程看着都让人觉得骨头疼,等完全蜕干净,原来的空壳还挂在树上,看着跟活的一样,其实主角早就换个模样往上走了。刚出来的时候通体雪白,风吹干了慢慢泛绿,再后来羽鞘变硬,颜色沉成深褐,第二天站上枝头,就成了个铁打的“黑将军”,昼夜不停地唱,也就活个把月。
咱们平时嫌它吵,多半是因为没瞧见它攒了多久的劲儿。拍电影的人倒特别懂怎么用这声音。王家卫拍《花样年华》那年正好赶上夏天最热的时候,现场收音录得满耳都是蝉鸣,他最后愣是没让后期团队盖掉,全原封不动留进正片里。为啥?因为那股子闷在骨子里的躁动和压抑,跟梁朝伟和张曼玉那种欲言又止的感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日本独立导演常年在作品里用环境音铺底,蝉鸣一响,画面哪怕只是静止的晾衣绳或者摇晃的老式电风扇,观众立马就能闻到那种黏腻的暑气。BBC的自然记录片拍到蝉类破土时,特意把接触式麦克风贴进泥土缝隙里,录下几丁质外壳摩擦和体液液压撑开的细微声响,音量推高之后,根本不需要解说员去解释什么叫厚积薄发,声音本身就把那种拼命活过的劲儿递到银幕上了。这些影像片子都不靠字幕卡去总结什么生命哲理,光靠声画对位就把情绪拽进去了,有时候一轨未经修饰的虫鸣,比配乐更能撑起整场戏的呼吸感。

小时候捉知了猴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鲜活的。夜里打着手電筒钻林子,耳朵贴着粗糙的树皮听动静,瞅见地面鼓起一个小包就赶紧屏住呼吸蹲下去,手指头一捏,软乎乎的一团带进铁皮罐头里。大中午的溜达到老槐树下,拿根竹竿绑上马尾鬃编成的圈圈,绕着树干一圈一圈试探,指尖感受着线圈蹭过树皮的阻力,套住了直接往回收,那手劲可得稳。等真拿到手里翻过来看,腹部一节一节的,复眼亮得透亮,晚上掐头去尾,撒粗盐和花椒粒在锅里干煸,是比任何零嘴都管用的童年补给。如今小区绿化换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少了这种野生交错的林子,可只要哪条老街的香樟树还在,傍晚风一过,那熟悉的声浪还是会漫过防盗窗。
古人早就摸透了这小家伙的脾气。虞世南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骆宾王叹“无人信高洁”,他们不是单纯夸鸟叫声好听,是借它栖高枝、饮清露的习性,说人做事得立得住脚。连随身佩戴的玉饰都要精雕细琢成蝉的形状,或者做成含蝉放在逝者口中,图的就是破土重生那一下的念想。你现在再听这声音,要是把它当成马路对面的车流声直接过滤掉,确实觉得闹心;可你要是顺着那节奏往下琢磨,七八年黑暗里的蛰伏,一夜脱壳的挣扎,一个月亮出脖子的亮嗓,哪有半点无病呻吟的做作?分明是实打实地把命攥在自己手里,该发声时发声,该落幕时落幕。深秋一到,露水重了,蝉不唱了,柳永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才跟着湿冷的风钻进耳朵里,这时候你再惦记夏天的噪响,多半是心里缺了点热气腾腾的盼头。所以别急着关窗,让那声音穿堂而过一次,反正盛夏也就那么短短几个月,热闹唱足了,日子自然就该往踏实处沉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