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那场戏，肖大力（雷佳音饰）穿着灰扑扑的军装，蹲在北京土唐刀胡同15号院门口。他刚当上派出所所长，第一回巡逻就撞见冯静波（胡歌饰）从院门出来。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根教鞭，低头跟他点头笑。肖大力没说话，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拨了拨冯静波脚边的泥，那鞋底干净得不像话，大早上刚下过雨，胡同里全是烂泥，怎么走能不沾泥？就这一眼，肖大力心里头就扎了根刺。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冯静波哪儿不对劲，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土唐刀胡同小学教师，广州人，三年前调来北京教书，家里有个老婆和刚会走路的闺女。可肖大力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对劲，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打仗打出来的本能，敌人藏在暗处浑身紧绷着的那股劲儿，跟普通人不一样。冯静波见人三分笑，讲课的时候声音温和，学生家长都夸他好脾气，可肖大力趴在自家窗户后头看冯静波在院子里浇花，那些花是月季，种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比过似的，一个普通教书先生，哪有这么精细的心思？
肖大力干脆搬进了15号院偏房，隔着一堵墙跟冯静波当起了邻居。头一年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倒先把自己家里搭进去了。他老婆吴秀兰原本在街道办工作，生完孩子身体虚，本来养得好好的，肖大力搬进来之后，院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来盯15号院的，街坊邻居谁还敢跟他们家来往。秀兰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半年，又搬回来，再回娘家，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年，肖大力照旧每天蹲在院里擦他那把配枪，擦完了就盯着冯静波那扇窗户看。
冯静波知道自己被盯住了。他教书教得好，学校给他评先进，他回来就把奖状压在箱底。他媳妇刘慧珍是个爽利女人，在街道当居委会主任，隔三差五劝他：“肖所长盯着你，你就去跟人家喝顿酒，能把你怎么着？”冯静波给逗笑了，说：“那是人家的工作，我总不能让人家难做。”他其实怕极了肖大力那双眼，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他想起当年在南京情报处时见过的一个老军统头目，那人看俘虏也是这种眼神，带钩子的，撕开皮肉往里钻。可冯静波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夜深了，隔着那堵墙听见肖大力院子里传来咳嗽声，他心里反倒踏实一些。
两人真正产生牵扯，是在1958年。那年夏天暴雨冲塌了胡同口的老墙，压塌了两户人家的屋子。肖大力带人扒砖头救人，冯静波正好下课路过，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也去搬石头。泥浆灌进鞋里，他搬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从废墟底下刨出来一个小女孩，那孩子是他学生，吓得哇哇大哭。冯静波抱着孩子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肖大力隔了老远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那天晚上肖大力在院里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他忽然对秀兰说：“也许我真看走眼了。”
可冯静波自己知道，他这辈子就是一场戏。当年他接那个任务，上级说这是为未来铺路，他不情不愿地来了。来到北京，做了教师，成了家，生了闺女。孩子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拿手捂住脸。他人生最后悔的是那回，1960年饿肚子那阵子，邻居知青要报名去新疆支边，冯静波当时在农场教课，有个转学生家里成分不好，被同学孤立，他看不过去，把那学生叫到办公室讲了一整晚数学题。后来那学生考上大学，临行前来跟他告别，说冯老师，你是我在这学校里唯一的恩人。冯静波送他出门，回到屋里照了照那面褪色的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另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熬着，直到1966年闹起来。那天冯静波在学校被学生堵在教室里，批了三天三夜，他默不作声。肖大力知道了，没跟学校打招呼，直接带了两个民警过去，把冯静波带回派出所，往外头说“要审问”，其实就是把人带回家门口。冯静波站在自家院门口，回头看了肖大力一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三个字：“谢谢你。”肖大力没回头，丢下一句话：“当老师就好好当老师，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八十年代冯静波评上了特级教师，学校给他开表彰会，他站在讲台上讲话。散场后他走进肖大力家，揣了瓶二锅头搁在桌上，说：“老肖，我这一辈子总算做成了点事儿。”肖大力看了看那瓶酒，没接，说：“你不配跟我喝酒。”冯静波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笑了笑走了。可那天晚上胡歌形容过那场戏，他说冯静波回家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他想不明白，那个特级教师的证书到底够不够让肖大力承认自己。到九十年代初冯静波查出肺病，住院那阵子，肖大力每隔礼拜都去医院门口转一圈，不进去，就在收发室坐一会儿，跟护士打听他情况。最后一次去，护士说冯老师前几天自首了，肖大力手里的茶缸子“咣当”掉在地上。
他想起冯静波退休那年，整个胡同的邻居凑钱给他办欢送宴，冯静波把那张带着铁灰的车牌挂在墙上，说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那辆车是他教了四十年书攒钱买的，他开那辆车把好几届学生送进考场。如今肖大力才知道，冯静波二十岁那年从广州去南京，在情报站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临行前他跟组长说：“我下不去手。”组长说：“你走不了，你早晚会回来。”他没有回去，他只是在一个胡同里安安分分做了四十年的教书匠，把自己活成了那个院子里最不起眼的邻居。他自首后在狱中读到一本书，里头写着“大隐隐于市”，才恍然明白这半个世纪来肖大力在雨夜里站在院门口的样子，那不是盯梢，那是等。等他主动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