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镜头下的鄂乡山色与人情

黑河爱辉区新生乡,这个地名在大多数人耳朵里是陌生的,可对鄂伦春人来说,那是家。今年正好是鄂伦春族下山定居七十周年,乡里热闹得很。好多在外面工作生活的鄂伦春同胞回来了,当年在这儿插队的知青也回来了,大家挤在博奧韧广场上,互相瞅着,喊着对方的小名,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有人念叨着几十年前喝刺尔滨河水的事儿,有人指着远处新盖的砖瓦房说当年那儿还是一片荒草甸子。

要说新生乡,先说刺尔滨河。这条河就是鄂伦春人的命根子。老辈人赶着驯鹿,追着野兽,顺着这条河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河边上支个撮罗子就是家。如今河岸上立着一排排红砖房,屋顶涂着彩色的云卷纹,门口晾着狍皮袄和桦皮篓。可你要以为他们不狩猎了,那就错了。国家每年还发猎枪,到了打猎的季节,汉子们照样骑着马往山里钻。那马也好,矮矮壮壮的,毛色油亮,走起山路比兔子还快。

我在新生乡拍过几次片子,最赶巧的是认识了一家子。五年前赶上定居六十五周年庆典,在广场上见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小闺女。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狍皮襁褓里,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小脸。今年夏天又碰见他们了,小姑娘已经满场疯跑,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我的相机就凑过来,歪着头问:“叔叔你能把我拍得飞起来吗?”她妈在旁边笑,说这孩子从小跟着姥姥在山上采都柿,胆子贼大。

这一家子是鄂伦春人,但早搬去城里住了。可每年夏天,女人总得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阵子。她母亲还住在新生乡,院子里种着几垄葱,养着两条狗。我去她家那天,老太太正坐在树荫底下剥桦树皮,说是要给外孙女做个盒子。女人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摸摸那桦皮的纹理,嘴里念叨:“小时候您也给我做过,装山丁子用的。”老太太头也不抬:“那会儿穷,哪有闲工夫给你做这做那。”说着说着就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小姑娘听不懂这些,早跑到河边去捞小鱼了,裤腿卷得老高,水花溅了一身。

傍晚的时候,乡里组织篝火晚会。篝火一点起来,整个广场都亮了,木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天上窜。鄂伦春人围成圈跳起狩猎舞,老猎人手里的鼓敲得咚咚响,妇女们穿着红红绿绿的袍子,镶着毛边的帽子在火光里晃。那个小姑娘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拉手跟大人一起跳,脚步倒挺利索,就是总踩到前面大婶的袍子。跳累了,她跑到我身边坐下,仰着脖子看天上的星星。新生乡的天黑得透,星星亮得跟碎银子似的。我指着北斗七星问她:“知道那叫什么吗?”她摇头。我说:“你姥姥管那叫七仙女打水。”她咯咯笑:“瞎说,星星哪有打水的。”旁边她姥姥听见了,走过来搂住她:“怎么没有,你太爷爷以前在山里迷路,就是看着这北斗星找回家的。”

秋天一过,天就冷了。九月底,五花山色还没褪尽,头场雪就落了下来。雪片子不大,萧萧瑟瑟地洒在黄叶上,半融半冻。鄂伦春人这时候就得准备过冬的柴火了,也要擦枪,磨箭。有年轻小伙子骑着马在雪地里跑,哈气成霜,马鬃上结着白毛刺。他们管这叫“走山”,不去猎啥大东西,就是巡着兽道看看,冬天总有馋嘴的狍子出来找食。一个老猎人跟我说,如今打猎不怎么指望贴补家用了,乡里给盖了暖房,有电有自来水,粮库里有大米白面。可要是不进山,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活丢了啥东西似的。

那晚我睡在老乡家炕上,半夜听见外头狗叫,爬起来看,月亮白晃晃地照着雪地,远处山峦像剪影贴在玻璃窗上。忽然想起白天在博物馆看到的老照片——七十年前,鄂伦春人从山上下来,穿着皮袍子,牵着驯鹿,孩子们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如今博物馆后面的操场上,一群小孩正疯跑着踢足球,球踢飞了,砸在晒着的桦树皮上,惊起一群麻雀。

他们还是鄂伦春人,还是会唱那悠长的摩苏昆调子,还是会在桦树皮上烫出花纹,还是认得出山里每一种蘑菇和草药。只不过如今再也不用担心风雪太大找不到猎物,再也不用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追着鹿群跑上三天三夜。他们住在刺尔滨河畔的砖瓦房里,冬暖夏凉。可只要篝火点起来,那古老的调子一响,你还是能看见当年的猎人们,看见鄂伦春人眼里的那团火,七十年来,从来没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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