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土城四渡赤水纪念馆,那组巨大的雕塑让人迈不开步子。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年轻人凑到雕塑跟前,眼睛盯着那些人物看,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纪念馆的刘军副馆长跟我讲,很多年轻人以前只是在课本上看到过四渡赤水这四个字,但站在这组雕塑面前,看见红军指挥员凝神思考的样子、战士们扛着枪趟水过河的模样,再听讲解员把那几场仗掰开揉碎了讲一遍,才真的明白为什么全世界的军事专家都说这是个奇迹。
雕塑是2007年落成的,贵州雕塑家廖凯做的。整面墙高8米,宽将近19米,前面是五尊圆雕,后面是连成一片的浮雕。五尊圆雕刻画的是当时指挥这场战役的五位核心领导人,毛泽东站在那儿,目光朝远处望,神态很稳;朱德穿着一身戎装,面色刚毅;周恩来低着头,像在专注研判什么;旁边王稼祥带着伤,张闻天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这五个人的状态明显是在行军途中的瞬间,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仗该怎么打。

整个雕塑得花几分钟才能看完。前景那些人物之间的空隙、人物的手势、脸部的表情,每一处都有信息量。而背后的浮雕墙更是铺开了整个战斗场景,几十个红军将士分布在墙面上,还有奔跑的战马、飘扬的旗帜、赤红色的肌理从墙面中间贯穿,那表示赤水河——当年河水已经被革命的热血浸染。浮雕左上方刻着那句著名的题词:“四渡赤水才是我平生最得意之笔”。
这组雕塑让我想起1935年那会儿的真实处境。红军到了土城,面对的敌人是好几倍的国民党兵力,敌军从四面围上来,想要把红军全歼在赤水河畔。换作一般军队,可能就开始死拼硬打了,但红军没有走那条路。他们在赤水河两岸来回穿插,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声东击西,把敌人的围堵阵型搅得七零八落,在运动战中寻找战机,硬是靠机动灵活把局面给翻转了。那种战术智慧,用一个词概括叫“机动”,但真正的难点不在于想得出这招,而在于所有人都不怕死地执行——部队每天要急行军上百里路,渡过一条又一条河流、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每一步都在考验人的体力和精神的极限。

展馆里有个游客姓朱,从湖南过来的。他站在雕塑前看了很久,跟我说这组雕塑把红军四渡赤水的战斗史诗展现得生动具体,他说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更要铭记先烈,奋勇前行。这话虽然听着像套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神情却是认真的——看得出他是真被雕塑触动了。
去土城的那天,我还专门花了点时间,认真看了几件实物展品(虽然本篇重点在雕塑本身)。赤水河就在土城旁边,水流得很急,站在渡口看着那些石头和房子,很难想象当年那些红军战士是怎么在敌人的炮火下渡过这条河的。土城的古镇还在,街道上人来人往,房子已经翻新过,但当年的渡口还在那里,旧旧的、沉沉的,像是刻在土地里的印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组雕塑那天带给我的感受。还是得承认,在展馆里看这组作品,因为规模太大,你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不断移动,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仰视到平视,每一个角度都有新的细节入眼。当一位红军战士的雕像,从周围影像与文字中跳脱出来呈现于眼前时,那种直接的力量是厚重的、无法绕开的。
那组雕塑像是一个无声的号角,把那段历史凝固成一种可以触摸的存在。九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场战役的硝烟早就散得无影无踪,但属于长征的某种精神内核——那种实事求是、灵活应变、敢于斗争的东西,被雕塑攥住了,并且在土城的山水之间持续地发出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