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总动员5》上映那会儿,我特意去电影院看了。说实话,二十多年前看第一部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如今坐在放映厅里,荧幕上邦妮已经换了好几轮玩具,倒是那些老面孔——翠丝、巴斯光年、胡迪,一个没落下,全都回来了。邦妮八岁了,整天抱着牛仔玩偶翠丝和太空人巴斯光年过家家,在自个儿的小世界里编故事,一会儿是婚礼现场,一会儿是暗杀行动,天马行空,想到哪儿演到哪儿。可后来父母担心她太孤僻,给她买了个当下最火的儿童平板Lilypad。这玩意儿一入手,邦妮就跟被勾了魂似的,整天趴在那儿戳屏幕,再也不碰那些布娃娃和塑料小人。玩具们不干了,翠丝带头,决定帮邦妮把丢掉的朋友找回来,顺便让她远离那台平板。
电影里那个冲突挺刺眼的。邦妮坐在床上,用Lilypad操控屏幕里的青蛙在荷叶间跳来跳去,手指一点,青蛙就蹦一下,声光效果哗啦啦地响。翠丝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迷茫和愤怒。后来翠丝还被一个叫臭屁小机灵的声光玩具折腾得够呛,那玩意儿上面全是按钮,翠丝得在那儿拍打冒出来的小东西,像玩打地鼠似的。这类游戏,逻辑都是事先被设计好的,玩家就是按按钮、触发反应,赢了就过下一关,输了重来,所有路径都给你圈得死死的。可邦妮以前玩玩具的时候不是这么玩的,她会让翠丝当女王,巴斯光年当卫兵,甚至让一枚棋子当反派,剧情随时能拐弯,全靠她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撑着。这种自由劲儿,才是翠丝她们心里认准的“Real Play”。

我查了些资料,发现这背后的门道其实挺深。有个法国社会学家叫罗歇·凯卢瓦,写过一本《游戏与人》,他把游戏分成两大类,一类叫戏耍,就是那种放松、随意、没边儿没沿儿的即兴玩法,比如孩子拿根树枝当宝剑瞎比划;另一类叫技游,讲究的是规则、约束、要花心思去攻克难题,比如下棋打牌。两类游戏摆在一个坐标系的两头,所有游戏都能在这上面找到自己的位置。照这个标准看,邦妮过家家属于典型的戏耍式模仿游戏,手里那玩具就是个媒介,她才是创造故事的主人。可平板上的青蛙跳呢,那是重度技游,玩家得照着程序写好的路子走,自由发挥的空间几乎为零。
不过,你要是真以为电影是想说传统游戏比电子游戏高一等,那可就上当了。从历史看,这俩从来没分过家。中国古代的九连环,正经玩法是得按固定次序解341下才能解开,标准严格得很,跟电竞似的。但你翻《战国策》的记载,齐襄王后收到秦始皇送来的玉连环,让群臣解,没人会,她干脆拿起锤子把环砸碎了,说“谨以解矣”——砸碎也是解法,没人规定不行。小孩子更离谱,九连环到他们手里就成过家家的道具,跟布娃娃混在一起当摆设,根本不管什么341步。所以你看,同一个玩意儿,既能当严格的技游,也能当自由自在的戏耍,关键不在玩具本身,而在玩的那个人怎么选。

西方也一样。古希腊人玩掷跖骨,拿羊的踝骨当骰子抛,每面有对应的数字,可以赌注,可以比分,那是正儿八经的机运类游戏。但孩子们也能纯粹拿它扔着玩,不设规则,自己定玩法,或者干脆用来占卜,看神的意志落在哪一面。帕特洛克罗斯小时候还因为玩这个跟人吵起来,失手杀了人,弄得小小年纪就得背井离乡。同一个东西,玩法和性质千变万化,全看玩家的主意。工业革命以后,这局面才渐渐变了。玩具开始批量生产,设计逻辑也变了,给娃娃装上发条,上满弦它就自己转圈跳舞,玩家只能干看着,操作空间几乎没了。像那种精密的机械自动机,木头鸟扑棱翅膀,小熊敲鼓,全是设定好的动作,你除了上发条就没别的事可做,这算是技游走到了极端。乐高那类拼装积木倒是留了口气,零件就那么多,可怎么搭、搭成什么,全靠自由发挥,说明书也只当个参考,这才是戏耍的魂儿。直到今天,还有玩家拿乐高的宝可梦套装,硬是拼出一只游戏里根本没出现过的精灵来,这不就是自由创造的本能嘛。
到了电子时代,游戏这事儿彻底变了味。屏幕、按键、程序,全给设计者定死了。你玩MOBA、玩抽卡、玩竞速、玩格斗,关卡怎么过,剧情怎么走,奖励什么时候发,都是写好的代码。玩家就是个触发者,在既定轨道上做操作,获得那种设计好的快感。可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所有电子游戏。《我的世界》创造模式就是个例子,没有目标,没规则,你想搭什么搭什么,自由度不比过家家低。还有《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里那套究极手和余料建造,鼓励玩家用各种材料组合出不同的东西,也是戏耍精神的延续。甚至像《博德之门3》这种移植了桌游规则的游戏,玩家在里头照样能做许多超乎预想的选择,本质上跟跑团没太大区别。所以说,电子不电子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规则严不严,玩家有没有自主权。

跑团和剧本杀也能说明这理儿。玩《克苏鲁的呼唤》或者《龙与地下城》的时候,主持人和玩家一起编故事,角色怎么成长、下一步往哪儿走,全是大家商量着来,高自由度,高开放性,那就是标准戏耍式模仿游戏。剧本杀就差着一截,虽然也是角色扮演,但剧情框架基本定死了,你照着剧本演,顶多在几个预设结局里挑一个,创意空间小得多。同样是“Real Play”的追随者,程度却不一样,一个偏向戏耍,一个在戏耍和技游之间摇摆。
说到底,《玩具总动员5》里那场“传统游戏vs电子游戏”的戏码,是导演给观众下的套,不过是拿二元对立赚吆喝。真正的麻烦,是娱乐工业把大量预制规则塞进游戏里,把人的主体性给挤没了。电影结尾那句“时代或许会变,但朋友永远不会”,纯粹是转移注意力,把科技焦虑、社交恐惧、创造力枯竭的锅全扣在电子媒介头上,然后让邦妮在现实里找到个朋友,大家哈哈一笑,事情就算翻篇了。迪士尼当然不会给出答案,毕竟它自个儿就是娱乐工业的大头,砸不起自己的饭碗。可那个问题依然杵在那儿:“Real Play”的寿命到底还剩多久?我们还能不能像齐襄王后那样,一锤子砸开那些死死框住我们的规则?毕竟,玩嘛,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那才叫真的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