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八仙！》这部国产动画电影真是火得一塌糊涂。七月十八号上映，票房一路猛涨，连着好几天都是单日票房冠军，豆瓣评分也超过了八分，成了暑期档最大的一匹黑马。很多人看电影里那些国风场景，以为都是凭空想出来的，其实有不少都“复刻”自山西一个叫芮城的千年古县。片子里反复出现的“永乐”二字，直接把故事和现实里的永乐镇、永乐宫绑在了一起。就比如土地庙门楣上那个一闪而过的“永乐”匾额，那可是有讲究的。
史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八仙里的吕洞宾，就是唐代河东蒲州河中府人，也就是今天芮城县的永乐镇。所以说，芮城才是八仙故事真正的起点。电影一出圈，无数影迷顺着神话的线索就跑去了芮城，想在壁画和古建里头，找找八仙文化的根。
芮城这地方，正好在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躺在黄河“几”字弯最后一拐的臂弯里，北边靠着中条山，南边临着九曲黄河。这片黄河岸边的土地，有西侯度点燃人类第一缕圣火的远古记忆，还存着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不间断的古建筑群，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有十二处。
说起芮城，最绕不开的就是永乐宫，这也是《八仙！》最重要的文化原型地标。中国现存神仙人物最多、画幅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壁画建筑群，就在这儿，默默美了七百多年。这座被称为“最低调国宝”的建筑，比故宫还早建了两百多年。金代石碑《有唐吕真人祠堂记》里清楚记着吕洞宾故居的位置，所以芮城也被评为了“中国吕祖文化之乡”。当年乡里人在吕洞宾的旧宅修了吕公祠，到了元代全真教兴盛，朝廷下令扩建为大纯阳万寿宫，也就是后来的永乐宫，和北京白云观、陕西重阳宫并称全真教三大祖庭。
永乐宫从1247年开始建，造了一百一十多年，几乎贯穿了整个元朝，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元代官式道教建筑群。上世纪五十年代，因为要修三门峡水库，整座宫观花了十年时间精密测绘、分割搬迁，完成了举世罕见的古建筑与壁画整体迁移工程，成了中国文物保护史上的一个奇迹。走进永乐宫，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元代古建筑就在眼前。中轴线上，无极门、三清殿、纯阳殿、重阳殿四座元代原构依次排开。除了看建筑，这儿的1000多平方米元代壁画也值得慢慢品。它们色彩庄重、气势恢宏，是元代壁画的巅峰之作，素有“东方艺术画廊”的美称，跟莫高窟壁画齐名。
三清殿也叫无极殿，供奉的是道教最高尊神三清祖像，是永乐宫的主殿。整座大殿外观雄浑壮丽，殿顶的黄、绿、蓝三彩琉璃制品，色彩艳丽。正脊上两只高达三米的龙吻，用孔雀蓝釉做底，活灵活现地展示了两只腾空飞跃的巨龙，是琉璃制品里的顶尖佳作。三清殿里的壁画是三大殿中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最精美的。画面高4.26米，全长94.68米，总面积403.34平方米，占了永乐宫全部壁画面积的一半。壁画内容是“朝元图”，也就是诸神朝拜道教始祖元始天尊的图，以八个帝后打扮的主像为中心，向左右伸展成庞大的行列，包括了286位道教神。他们从表情到服饰没有一处相同，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安静淡泊，有的在对话，有的在倾听，虽然人物众多，前后排列了四五层，却一点也不杂乱，反而更加衬托出主神无上尊贵的地位。最让人叫绝的是，画者给整个壁画留了个“彩蛋”——所有神仙朝向最后都集中到大殿正中的“三清”塑像上，正好体现了“朝元”的主题，也让壁画和雕塑相互关联，融为一体。
纯阳殿供奉的是吕洞宾，壁画正式名称叫《纯阳帝君神游显化之图》，用连环画的形式，用52幅组图描绘了吕洞宾的一生。每幅画都附有对应的故事，画里有宫廷、村舍、酒楼、茶肆，展现了宋元时代的社会风貌。每幅画之间用山石树木巧妙连接，让你不知不觉就看下一幅。重阳殿供奉的是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殿内壁画150多平方米，也以连环画的方式，画了49幅王重阳从出生、修道、收徒到仙逝的生命历程。
永乐宫壁画的亮眼之处在于绘画技法。仔细看，每一根线条、每一笔勾勒都精细流畅，甚至看不见接笔停顿的地方，运笔一气呵成。色彩的亮眼之处在于重彩的运用。那些颜料是选用天然矿石研磨精致的，色质稳定，所以历经千年色彩依旧鲜活。这些壁画创作的年代，其实比欧洲文艺复兴还早，比如比米开朗基罗生活的年代要早一百多年。所以说，永乐宫壁画不仅是我国绘画史上的重要杰作，在全球绘画史上也是罕见的巨制，能跟文艺复兴时期西方艺术大师的作品比肩。
如果说永乐宫代表了元代建筑和绘画的顶峰，那么芮城境内散落的那些国保古建，则串起了一条从唐代到明清完整的古建筑发展脉络。离永乐宫不远的广仁王庙，也叫五龙庙，建于唐大和五年（831年），是中国现存仅四座唐代木构建筑之一。跟声名显赫的佛光寺相比，广仁王庙低调静谧，更能让人静心感受大唐木构的雄浑与质朴。正殿保留了完整的唐代原构，单檐歇山顶，斗拱硕大、出檐深远，没有繁复装饰，线条简洁雄浑，尽显盛唐建筑大气质朴的气质。古时候民众在这里祭祀龙泉水神，祈求风调雨顺。站在大殿前，你还能看到一千两百年前唐代工匠留下的木作肌理。
走进芮城县城，在城区东北巷口村西，一座砖塔拔地而起，身姿挺拔，这就是寿圣寺舍利塔，北宋建筑的杰出代表。这座高46米的八角十三层密檐式砖塔，形制挺拔秀丽，塔内还存着线条挺劲流畅的宋代壁画。寺院早已没了，只有古塔穿越千年风雨屹立在城中，烟火市井和千年古塔共生，别有一番韵味。在县城中心，还藏着一座“一庙看四朝”的国保——芮城城隍庙。这座庙最独特的地方，就是四进院落的中轴线上，集齐了宋、元、明、清四代建筑风貌。宋代大殿是核心，斗拱硕大、形制古朴，屋顶的明代琉璃脊饰和“二龙戏珠”悬版精美绝伦；殿前的元代享亭，柱子粗犷豪放，尽显草原民族的雄浑；明代的献殿檐下木雕华丽，最北端的清代寝殿形制规整。要是说永乐宫是恢弘的元代传奇，那城隍庙就是一部淡雅的宋代散文。在这里，你一眼就能“看尽四朝”，摸到八百年时光的痕迹。
黄河自北向南奔涌，到芮城突然向东拐弯，造就了众多历史名渡。大禹渡相传是大禹治水时驻足的地方，传说大禹在这里观测水势，悟出了疏导治水之道。登高远眺，宽阔的黄河尽收眼底，山水壮阔。风陵渡在晋陕豫三省交界，金庸小说《神雕侠侣》里郭襄与杨过相遇的地方就是这儿。自古以来它都是黄河最重要的渡口之一，无数商旅、军队由此渡河。站在观景台上看滚滚黄河，山河苍茫，历史感扑面而来。湿地圣天湖是芮城的生态明珠，夏日千亩荷花连片绽放，冬季上万只白天鹅飞来越冬，人文古迹和自然山水相得益彰。
银幕上的八仙传说终会落幕，但芮城承载的文明从来没有消散。这里是吕洞宾故里，是永乐宫扎根之地；这里有百万年人类火种、盛唐木构、元代丹青、浩荡黄河。神话是引子，古建是骨架，黄河是魂，烟火是底。你要是看完《八仙！》心里痒痒，不妨去趟晋南黄河边上的芮城，在永乐宫壁画前看看八仙最初的样子，在唐代木构之下听听千年的风声，在黄河古渡边望一望长河奔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