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大太阳,从东边横穿半个北京城,跑到石景山喜隆多那家影城,就为了看一眼诺兰的新片《奥德赛》。点映期的票是真难抢,近处的IMAX厅基本全满了,剩下几个边角料座位实在不想将就,咬咬牙,干脆选了这家CINITY LED厅。路上还在想,至于吗?为一部电影跑这么远。但等灯光暗下来,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真他妈值了。
将近三个小时的片子,愣是一分钟都没觉得难熬。诺兰这讲故事的本事,还是那么稳,那么狠。你知道结局,知道奥德修斯最后肯定要回到伊萨卡,可你还是会跟着他一起紧张,一起喘不上气。整个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被下一幕画面堵了回去。

说实话,去看之前我脑子里是存了怀疑的。《奥德赛》是多少年的经典,荷马史诗,特洛伊战争,木马计,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这些故事谁不知道啊?被拍了多少遍,翻了多少花样,还能整出什么新东西来?但诺兰就是能让你把那些既定印象全扔到一边,重新看一遍这个故事。
他看到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英雄凯旋,是智勇双全,是荣归故里。诺兰看到的是一身伤疤的士兵,是夜里睡不着觉的幸存者,是被战争彻底改变了的人。奥德修斯躺在海边的礁石上,满身泥泞,脸上那副神情,不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国王,而是一个做了噩梦就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他对同伴喊的那句话——“我们践踏了人与人间最神圣的信义”——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厅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场木马屠城,诺兰没用特效堆砌,实景拍的。火光是真的,喊杀声是真的,刀劈在盾牌上那种钝响,听得人心里发毛。马头从画面里出现的那一刻,大得让人觉得压过来的是整片天。你在底下坐着,能感觉到座椅跟着低频的震动一起在颤——这玩意儿只有大银幕、好音响才能给你,手机上看,永远体会不到。
独眼巨人的洞穴那段,拍得跟恐怖片似的。整个洞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火把摇摇晃晃的光,照出大把大把的阴影。你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沉闷得像地震,然后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睁开,黄得发亮。人变成猪那场戏也是,毛骨悚然,女巫的咒语念出来,周围全是猪的哼哼声,跟人的痛苦呻吟混在一起,像噩梦里面才会出现的声响。

但最触动我的不是这些大场面,而是那个一家三口各自的挣扎。奥德修斯在海上漂着,心里抱着的是回伊萨卡的念头,但他的妻子,被那些外人围着,二十年。人们跟她说,你丈夫死了,重新嫁人吧。她不信,说他在归途上。可你说她心里熬不熬?她把丈夫的弓拿在手里,那弓已经很久没人拉得动了,她擦着弓背上的灰,手指头微微打着颤。而他们的儿子,那个男孩,拉着细线,木头削成简陋的小舟,把线丢进水池里慢慢地拉——他在找一个父亲,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诺兰把这三条线剪在一起,一会儿海上的风暴,一会儿宫中的烛火,一会儿少年手里的绳头。三个方向,三个等待,最后拧到一条路上。这种剪辑手法很诺兰,但这次他没有玩那种眼花缭乱的迷魂阵,而是让三条线彼此咬合、彼此推动,像一首曲子里三个声部的交错。

有人跟我说,这电影拍得太个人风格了,不像传统神话片那么工整。可我觉得,这正是它最牛的地方。诺兰从来不满足于把故事拍得“工整”,他要的是把一个古老的故事挖出新鲜的骨头。他不叫你膜拜英雄,他叫你看见英雄也是人,也会怕,也会后悔,也会在深夜独自坐在船头,看着海面发呆,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片尾那场戏,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伊萨卡。他的妻子问他,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我丈夫?只有他们俩知道的那个秘密——床腿是用橄榄树干做成的,钉在地上的,挪不动。他说完那句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她走过来,慢慢抱住他,二十年,所有的等待终于落到了一双手臂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什么话都没说,肩膀一直在抖。旁边那位,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拿纸擦眼睛。

离开影厅的时候,天都黑完了。骑车往地铁站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说到底,诺兰拍的不是神,是人。是在异乡漂泊的人,是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的人,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不确定的人。咱这些在外头打工、漂着的人,多少都能从里头瞧见点自己的影子。漂泊这事儿没法选,可你心里头那份奔头,那份要回去的念头,丢不了就行。
今年好片子不少,但《奥德赛》这份量,短时间内怕是没谁能盖过去。这不是那种看一遍就完事的片子,是值得坐在影院里,被画面和声音整个裹住看一遍的片子。电影院里亮着的那块银幕,为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