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版《奥德赛》:是对荷马经典的背叛还是重塑?

这年头,能把人从沙发上薅起来、从手机屏幕前拽进电影院的,真没几个片子了。但诺兰这块招牌硬是扛住了,他那部《奥德赛》一上映,首周末就卷走两亿六千多万美元——这个数字本身就挺神话的。更邪门的是,全球就那么41块银幕能放70毫米IMAX胶片版,结果光是这几块“老古董”胶片,就给他贡献了六百多万美元的票房。你说这事儿离谱不离谱?在现在这个连三分钟短视频都嫌长的时代,人们居然还愿意花近三个钟头,坐在黑咕隆咚的电影院里,看一个三千年前的老家伙怎么费劲吧啦地往家赶。这本身就是个不小的动静。

但等片子真亮出来,网上的吵吵声就压不住了。吵的核心就一句:“诺兰你凭啥这么糟蹋荷马?”在豆瓣上,这电影评分挺高,八点七分,好几万人打分。推荐的人都说它拍得大、拍得深,诺兰那一套老手艺——把时间掰碎了再拼起来,把线性叙事拧成麻花——这回全用上了。银幕上那个奥德修斯,已经不是荷马笔下的那位“诡计多端、见多识广”的英雄了。他更像是个打了半辈子仗、回家路上还满脑子都是死人影子的中年老哥。原著里那张刻着橄榄树桩的婚床不见了,结尾也没照着原典来。这一下子,原著粉就炸了锅,说你这是“暴改”经典。

可你要是换个角度想,诺兰压根儿就没打算伺候原著。他把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拉来,演伊萨卡王宫里的歌者——就是那种抱着里拉琴、在宴席上吟唱英雄故事的艺人。斯科特在片子里拨弄着词句和节拍,把那些古老的故事一段段抖落出来,像是隔着三千年给观众递了个话:荷马是讲故事的人,诺兰也是,只不过人家手里攥的是IMAX摄影机。这么一想,那些改动、删减,就都不那么刺眼了——荷马当年搜集各地口头传说,随手就改,诺兰这才哪到哪。

你要说删了啥,最显眼的其实就是奥德修斯本人的那身棱角。原著里,这货在海上漂流十年,靠的不光是拳头和勇气,更多是脑子里那点弯弯绕——骗过独眼巨人,绕过海妖的歌声,混进别人的地盘装乞丐。这些狡黠、算计、甚至有点卑劣的手段,在电影里被冲淡了。诺兰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成了一个经典的诺兰式角色:被过去死死缠住的男人,满脑子都是代价和责任,像《记忆碎片》里那个找不到方向的家伙,或者是《星际穿越》里那个开着飞船满宇宙找路的父亲。荷马写的是“多方辗转的人”,诺兰拍的却是“被胜利压垮的人”。

珀涅罗珀那头也一样。原著里那位王后,是整部史诗里最聪明的角色之一。她守着宫殿,面对一百多个求婚者的胡搅蛮缠,能想出夜里织布、白天拆的招来拖延时间,这一拖就是三年。这种韧性,这种不动声色的手腕,在电影里几乎没怎么露面。诺兰把镜头对准了奥德修斯,珀涅罗珀成了他回家的一个注脚,一个等待的符号。这确实是削弱,但你说诺兰这是看不起女性角色吧,倒也不至于。他只是太沉迷于自己的主题了——诸神在片子里基本退场,故事里那些神神叨叨的干预,魔力、咒语、仙女的诱惑,都让位给了人自己的选择。奥德修斯在海上遭的那些罪,不再是奥林匹斯山上某个神明的脾气造成的,而是他自己打仗时种下的因。

木马那场戏,诺兰拍得尤其狠。原著里那场仗是英雄史诗的高光时刻,但在诺兰这儿,特洛伊的陷落变成了一场充满算计的屠杀。他借着木马这个象征,敲打的是智慧与责任之间的那笔账——你赢了,靠的是诡计,但诡计换来的胜利,背后拖着多少死人?多少女人和孩子在火里哭喊?等到奥德修斯终于踏上伊萨卡,把那些纠缠他妻子的求婚者一个个收拾干净,这要是搁在好莱坞标准结局里,就该是拥吻、欢呼、大团圆了。但诺兰没这么干。他让结尾停在一种不圆满的状态。奥德修斯走了二十年,打赢了特洛伊,杀光了家里的苍蝇,但他丢下的那些岁月、那些战友的命、那些杀过的人,全都成了背上的债。回家不是拿回王座和妻子,而是承认——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电影播完,灯光亮起来,好多人在座位上愣了半天。有人说这是诺兰最私人的一部片,也有人说他这是在借着荷马讲现代人那些卡在半路上的日子——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感情谈了一段又一段,总觉得时候到了,可就是回不到那个“应该”抵达的地方。网上有人管这叫“奥德赛时期”,说的就是那种一直在路上、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回的漂泊感。生活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路,更像是一场绕来绕去的航行,撞上风暴、碰见妖怪、听到歌声,还得自己掌舵。

诺兰把三千年前的老故事,硬生生拽回了现在。你要是转头扒开那些改编的细节,确实能看到一堆删删改改的痕迹,但你要是愿意在影院里坐满那三个小时,也许会发现,他真正想说的不是怎么回家,而是——家到底在哪儿。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风一吹,可能你自己也得想想:我这艘船,现在漂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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