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晚上下完雨,树林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下面,就藏着个正在熬时间的家伙。摄影师早就架好三脚架,长焦镜头直直指着树皮的一处凸起,一守就是大半年。蝉蛹在土里待的时间长短看气候和品种,有的六七个月就能破土,有的得憋上三五年,甚至十几年才轮到自己见光。等到它终于顺着根须爬到树干表面,背壳上慢慢裂开一道细细的黑线,这场大戏才算真正开场。
你凑近了看,裂缝两边开始往外翻卷,前腿已经提前勾成钩状,死死扣住树皮的纵向纹理。刚探出半身的那截躯干还是嫩绿色,爪子泛着淡淡的红,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似的,透着股水汽。它必须正正好好贴着树干垂直向上挪动,这一步半点马虎不得。翅膀的发育全靠这条笔直向上的轨道来定型,要是脱壳的时候歪了斜了,后半生飞起来准是卷边或者折羽的残次品,根本留不住。

整个旧壳就像一层浇筑好的硬盔甲,它从里面一寸一寸往外挣。初出来的时候脑袋和躯干还顺着壳的方向平行着,肌肉绷紧了一阵子,猛地往后一仰,整条脊背跟空壳拧成九十度,继续往壳缝里挤。等彻底挣脱出来,八只脚已经牢牢扒住原壳的背部,这时候才开始正式展开双翼。新长出的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像两片没吹开的水晶纸,翅脉里还塞满黏稠的组织液。它就这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体液顺着翅管往里压,翅膜一张张撑开,边缘起皱、风干、硬化,颜色也从浅绿慢慢沉淀成深褐。前后折腾下来,差不多一个小时,这只虫子才算把自己完整拼妥帖。
镜头往后退两步,能看见树干上排着一串排空的蝉蜕,每一片都留着那道顺直的裂缝。王宏蹲在林子里连轴转,把这段没人注意到的慢动作全收进画面里。蝉蛹在地下黑漆漆的环境里熬了那么多季,就为了这会儿的腾空。等翅膀彻底干透变硬,它松开爪子往高枝上一跃,鸣叫也就跟着亮起来了。路人站在树底下听蝉鸣如沸,多半只顾着抬头找声源,谁也没留意脚下这层皮是怎么被一点点卸下来的。可偏偏就是这几十分钟的较劲,把泥土里的蛰伏和树冠上的喧哗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