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走在街心公园里,耳朵先替身体遭了殃。那动静不是寻常的鸟叫虫吟,是成百上千只嗓子同时扯开嗓子吼,震得头顶发麻。你顺着声音抬头,枝桠上早被一层层黑亮的壳子铺满了,正一根根扎在树皮上干活。底下还滴滴答答往下落小水珠,走得急没留神,冷不丁就被砸了一头一身,黏腻腻的让人直皱眉。网上不少人直接把这种场面录下来发上网,配上“蝉灾”“酸雨”之类的词,看得人心里发慌。可你要是真把它们当成什么突发生态危机,反倒把事儿想复杂了。
把镜头往近处推一点,你就能看清这其实是它们吃饭留下的痕迹。蝉的口器是特化的刺吸式长针,专挑树木的韧皮部往里插。树液本身成分简单,糖分和氨基酸很少,水分占大头。它为了凑够发育用的营养,得连续不停地抽吸,吸进去的微薄精华留着长身体,多余的水流只能原路排出去。气温越高,新陈代谢越快,它扎得越深,排得也越勤。这不是生病,也不是污染,纯粹是生理机制在高温下的自然反应。你看到有些地方滴得尤其密集,多半是因为树种吸引来了特定种类的黑蚱蝉。这种个体硕大,习性又爱扎堆,一棵树冠下能稳稳当当停驻几十上百只雌雄同体。等到求偶季节撞上气温飙升,体内水分循环加速,那些液滴就不是缓缓渗出,而是顺着足尖或腹末端急溅而出,视觉上跟雨水混在一起,才让人误以为是什么怪现象。掉在衣服或皮肤上,过会儿就挥发干净了。它的主要成分就是水和极微量的葡萄糖,酸碱度接近中性,对人体没有刺激性,连常见的蚂蚁苍蝇都不怎么凑热闹,顶多算是大自然里一道不起眼的背景水痕。

上海街头常见的阵容其实分作三路。体型最大、叫声最亮堂的属黑蚱蝉,偏爱樟树、樱花这类阔叶乔木;叫声明显拖着“知了——知了”尾音的是蒙古寒蝉,性子相对沉稳,成虫能一直活跃到深秋十一月;剩下那种个头紧凑、鸣声细碎、通体披着灰褐色斑纹的蟪蛄,则擅长把自己隐形在树干纹理里,对各种寄主植物几乎不挑剔。雄蝉日夜不休地拍打鼓膜发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远处的雌性循着频率飞来交配。可这份热闹背后的生命账本其实很短。它们在地下蛰伏三到五年不等,最后一次破土蜕壳羽化成虫后,整个夏秋两季的存活期通常只有十五到二十天左右。六月下旬到七月正是鸣唱的高峰档口,雄蝉的嗓子用到极致,等到八月微风转凉,它们就会一个个安静地落回地面,九月之后街上就很难再听到那么密集的声响了。
下次再路过树荫底下被溅上一身水滴,与其捂着头快步躲开,不如放慢脚步多看两眼。就跟跟踪拍摄自然纪录片的摄影师那样,留意它们翅脉的透明度、足爪抓握树皮的姿态、以及腹部微微起伏的呼吸节奏。那些高亢的鸣叫不是噪音污染,而是倒计时的生存实录。几代人在地下熬过漫长岁月,只为换这一个盛夏的短暂露面。镜头里的画面或许会被阳光晒得有些晃眼,但真实的生命节奏,从来不需要滤镜修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