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到,地面上的草叶子、树梢头都急巴巴地往外冒生机,可黄河这会儿却像蛰伏的龙,水位跌得老深。你往河滩上一站,大片大片的河床全裸露出来,松软的沙子混着黏泥,原本深不见底、暗流最凶险的地方,如今全变成了一个个静悄悄的水洼。坑里游着的鱼,尾巴一下下拍打着水面,眼神里透着焦灼。它们大概心里门儿清,旁边苇茬里鹡鸰鸟正盯着呢,等水继续退,要么进鸟嘴,要么就变成“涸辙之鲋”。那些个头大的更悬,卡在浅水区,网眼一晃就能要了命。
渔人早就把连体胶皮裤套上了,蹚进刚过膝盖的水里,抄起大网往前送。这活儿看着热闹,其实十回能捞上两三条就算不错了。撒网没准头,收网常落空,可谁也不急着走。下一网说不定就能碰到那条滑得很的黄颡或者红尾巴的大鲤鱼,鱼鳍一损,挣扎两下就乖乖进了网兜。这种跟鱼较劲的劲儿,全在“下一次”的希望里撑着,不然谁愿意一遍遍弯腰、甩臂、等提绳?网绳勒进手掌心的触感,水花溅到脸上的凉意,全在反复的徒劳里熬出了耐心。

水退下去,河床瘦得像剥了皮的筋骨。去年汛期被卷到深渊的断木、盘根错节的树瘤子现在全翻了出来,泥沙一层层磨过去,反倒显出戈壁胡杨那股子沧桑味。手指蹭上去粗糙得很,带着股凉飕飕的土腥气。秋天要是水一来,它照样能掀起浊浪排空的气势;到了这时候干瘪成这样,倒让人觉得万物循环这事儿真没法躲。春涸秋满,对黄河来说不过是喘口气的寻常日子,谁也别替谁着急。
可越是这样,周末的河滩越不冷清。沙地上车辙印压得密密麻麻,轮胎碾过湿泥留下深深浅浅的弧线。堤坝两边的紫叶李已经开得密不透风,粉紫色的花瓣掉在步道上,踩上去软乎乎的。有人戴着耳机慢跑,左边是灰扑扑的河床,右边是明晃晃的花枝,步子自然就得缓下来。不远处的广场里头,锣鼓点子一响,大爷大妈们扭起舞来,绸带划出的弧线活脱脱像是祭龙神的老阵仗。古时候逢开春,先民在这儿敲锣打鼓求雨祈丰,如今换成了健身舞和晨练操,可那份对着大河敬意的内核,压根没变。

鹊华楼那边刚抹完最后一道白灰,外立面亮堂堂地支在堤岸上。楼体仿着超然楼的样儿,拔高了一截。往北看,河水贴着地平线走,朝霞铺过去一片暖金;朝南望,城市里的车流人影慢慢聚拢又散开。等暮春那场透雨落下,台阶上的青苔润透了,凭栏站着,风从指缝里穿过去,那时候再想起古人“把栏杆拍遍”的词句,总觉得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跟一条真正活着、会喘气也会歇息的大河对话。水低的时候咱们靠近它,水高的时候它奔流向海,春秋轮回,谁也替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