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电影节的展映厅里看完《燃烧吧！爸爸》，刚坐下还以为是个记录殡葬行业的纪实片，结果片头一亮，满耳朵都是带点软糯又干脆利落的沪语对白，夹杂着弄堂口晾衣竹竿碰撞的脆响、灵堂外街坊递烟寒暄的客套，那股子市井烟火气瞬间就把人兜住了。这几年碰瓷死亡命题的电影不少，但这部偏往黑色幽默和日常荒诞里扎，不抬着架子讲大道理，也不拿眼泪换票房，反倒把生老病死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一场场看似闹腾实则细腻的送别流程里。
故事的主线就落在上海一个普通家庭。文淇饰演的顾立言卡在大学毕业的前夕，实习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自己也不太清楚接下来该往哪儿迈步，结果久病在床的父亲先一步撒手。倪虹洁扮演的母亲吴开蒂，平时跟女儿说话总带着股较劲的紧绷感，可人一走，母女俩只能硬着头皮去殡仪馆排队、核对火化单、对接花圈礼仪、应对七拐八绕的亲戚朋友。本来以为这会是一段哭诉和解的戏码，片子却偏把镜头对准了办丧事的琐碎现场。谁该排座次、礼金簿怎么记、供果摆苹果还是香蕉都得商量半天，连来吊唁的邻居都能唠出半宿的家长里短。就在这堆鸡飞狗跳的实务里，母女俩积压多年的隔阂慢慢显影。原来她们之间的摩擦从来不是原则性的大矛盾，而是两代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完全错位。女儿嫌妈事无巨细地管控，妈觉得闺女不懂人情世故，可真等到同一个人从生活里彻底抽离，那些没来得及道谢、没好意思道歉的话，全在整理父亲旧衣物、翻看聊天记录时浮了上来。
最让人记得住的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片尾重头戏。没有悲壮的背景音，也没有慢镜头烘托，就是一家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导演刘潇阳后来在交流环节提到，这场原本只写了三句交代情绪的台词，结果现场调暗光线、放起一段轻音乐后，文淇自己就吸了吸鼻子。等镜头缓缓推近，倪虹洁和喻恩泰的角色像跨进了一场未醒的梦，三人顺着旋律自然而然地哼唱起来，节奏全凭现场呼吸和眼神对位。你没听错，是实打实的即兴，不是后期抠出来的情绪。这种活泛的气口落在银幕上，比任何预设的泪点都扎实。你坐在那里看的时候，会突然明白生死未必非得是宏大的叩问，它更像一次被迫完成的物品清仓，收拾妥当了，椅子还得搬回原位继续坐。
这片子的胚子，其实来自编剧张笑影跟爱人刘潇阳某次闲聊时的碎片。她提过父亲走后打理后事的狼狈与滑稽，明明心里压着块石头，可讲到某些不合常理的环节，自己倒先笑出了声。刘潇阳当时就觉得，这种沉重与荒诞并存的质地，天生就贴着电影的结构走。两人后来在北京筹备属于自己的作品，就把这段私人记忆重新摊开。他们不想让活着的人一直裹在哀悼的茧房里，与其反复咀嚼无常，不如把眼前的粥煮热、把该说的话说完。片子也确实没给你端出什么金句哲理，就用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丧葬日常，把你轻轻按回地面。上海的石库门墙皮剥落又补漆，沪语一句句落地生根，丧礼办得像社区联谊，眼泪擦完还得惦记晚饭炒什么菜。散场走在马路上，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电车轨道叮当作响，反倒觉得好好活着，认真吃饭，就是对走得最远的人最妥帖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