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影集团新片《密档》开始点映了,这片子讲的是1931年到1949年这十八年间,一帮人用命守护中央文库的故事。说实话,这片子跟你想的那种“神秘兮兮”的地下党题材完全不一样,它更像上影厂1950年那部《乌鸦与麻雀》——一群草根挤在一幢石库门里,天天为了柴米油盐、养小孩这种事鸡毛蒜皮地过着日子。可就是这股子烟火气,底下埋着的是步步惊心的杀机。
电影里的男一号徐书亭,由袁弘演的,他跟老婆搬进52号那幢楼的时候,就带了四个箱子。这幢楼里住的是什么人呢?有在“76号”当膳食股副股长的梁耀庭,这人就是个投机倒把的汉奸;有个看着寡言少语的学生小金,谁也没想到他后来干了一票大的,直接刺杀了日本少佐;还有房东顾少棠,这人在76号的万队长面前,签了“免费转让”房契,失魂落魄地喃喃喊“阿爸姆妈”,看得人心里直发堵。
徐书亭最“大”的动作是什么?半夜跟妻子把家里墙拆了,把档案一封,再拿墙纸糊得严严实实。就这一下,他跟妻子的命就全搭进那堵墙里了。你说他图啥?电影里,他女儿被“76号”掳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后来梁耀庭发现了他身份,逼到绝境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回溯答应过女儿的那句话:“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这句话是袁弘自己写的词儿,导演郑大圣说,他进组第一天就跟袁弘聊,说这个人物心里头一定得揣着一句话,是能撑着他面对所有压力都不垮的那种,而且,这话必须得是来自你自己的内心。
有时候感觉这楼里每个人都是徐书亭的“潜在敌人”,因为当时日军有保甲制度,一人出事全楼连坐。所以徐家吃饭那场戏,桌上那条咸鱼反复煎,连着几天当“门面”,这不明摆着是为了“告诉”邻居,我家还是吃得起荤腥的——就这么点事,都藏着深意。家里打一架,邻居都竖着耳朵听,生怕露了马脚。就这种日子,熬了十八年。你想想看,一个人能天天活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装孙子装十八年,心里揣着那么多文件内容,这得是什么定力?导演拍戏的时候也不含糊,他们让所有演员像戏剧工作坊那样,每人就只知道自己的戏份,演的时候还要求每条都不一样,不喊停就一直演下去。这拍法是真人秀式的,摄像机埋伏在52号各个角落,演员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对方下场要干嘛,每一个反应都是当场激出来的。
片子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设计,片名“密档”两个字,到电影播了42分半才出现。导演解释说,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到你明白了徐书亭两口子把什么封进墙里的那一刻,片名出来,就是答案了。不早不晚,就卡那儿。
这电影里还有很多细节,是完全经得起你琢磨的。你比如那个学生小金,他身份直到很后面才彻底揭出来——原来他是朝鲜半岛的抗日义士,那种流亡在上海的人。他屋前屋后地送香肠给邻居,你以为就是客气?导演说,那是他在跟邻居告别,“留下点好吃的”是他最后能做的事。结果香肠粥还热着呢,人就被枪杀了。
小金屋顶唱《阿里郎》那场戏,导演说灵感来自中国电影皇帝金焰。金焰父亲是支持韩国独立运动的,1912年就带全家流亡中国。金焰本人还替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金九送过钱款。郑大圣从一本书里看到,金焰家人凋零后,时常一个人在屋顶上喝酒唱歌。他就想,金焰那时唱的一定不是他第一任妻子王人美唱的那种《渔光曲》,而是思乡的《阿里郎》。所以电影里这个细节,小金喝点真露酒,爬上屋顶,孤独唱起《阿里郎》——那不是文艺腔,真就是一个流亡之人的离乱之苦。
那组黑白审讯镜头也很扎眼,一看就想起《奥本海默》那种听证会结构。这其实不是剧本里本来就有的,是剧组后来补拍的。郑大圣说,他们拍完52号的生活流之后,怕现在看惯了强情节的观众觉得节奏太慢、悬念不够,才补了这条线。审讯的是谁的邻居?仔细看,里面没有徐书亭夫妇——那其实就是暗示,徐书亭已经牺牲了,沈玉琳已经脱身了。这片子不是说没有情节的悬念,它的悬念搁在心理结构上了。
还有一个点很关键,就是“密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电影里,接头人给徐书亭看了两张宣纸,问“记住了?”然后当面烧掉。当年真正发生过这种事。这个细节郑大圣专门咨询了党史专家,连纸上条目顺序都要请人家调一调,哪怕观众只看得见几秒钟,也得保证是真的。
真实历史里,中央文库的几个保管员,包括陈为人,三十年代就被周恩来亲自交代任务,以命相守。陈为人1936年就抱病起草过《开箱必读》,那是写在文物上的真家伙,不是电影虚构。1945年的时候,党中央调阅六届三中、四中全会文件,新的保管员陈来生就是靠《开箱必读》等文档逐件翻查,原件始终留在上海,一直到1949年上海解放,档案完整移交。
现在在江宁路上,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旧址纪念馆就是当年阅档的地方。那里面有一份高仿件,《文件处置办法》末尾的“总注”:“备交将来(我们天下)”——这句话出自瞿秋白1931年4月起草的文件里,专门在“将来”两个字旁边打了着重圈点。所以电影里徐书亭最后对梁耀庭说的那句台词才那么有分量:“我们有将来,你们没有。”
这部电影就是把“将来说”呈现了出来——档案背后的人,他们的每一天,都像走钢丝一样,活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看完全片你才能感受到,所谓“大隐隐于市”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