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海夏天的蝉鸣,真是吵出了新高度。清晨五六点,天刚蒙蒙亮,阳台外头那几棵梧桐树里,声音就起来了,先是零星几声试探,跟着就铺天盖地连成一片,像是有谁拧开了音量旋钮。到了晌午顶着大太阳,那叫声更是高亢得离谱,在小区楼宇之间来回撞,网上不少人开玩笑说这哪是知了,简直是自带扩音器的摇滚乐队在开露天演唱会。
蝉这东西,其实年年有,但今年明显密集得多。中国农业科学院的雷仲仁研究员解释,蝉跟果树一样,有“大小年”之分。今年赶上大年,种群数量自然往上蹿。这背后有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蝉多了,吃它的天敌,比如某些虫生真菌、专门捕蝉的蜂类或鸟类,也会跟着多起来,把蝉的数量压下去;等蝉少了,天敌因为食物不够又减少,蝉群又慢慢缓过来,就这么来回波动。除了天敌,土壤状况、气温、降雨,都掺和在里面。
但更关键的是,蝉在地下待的时间远比地上长。一般的蝉在地下生活四五年,最长的能憋到十六七年,它们吸食树根的汁液,慢慢长大,等到某个夏天才破土羽化,飞到枝头叫唤几个星期就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雷仲仁说,蝉对地面的硬化特别敏感——它得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蜕皮,城市里到处是水泥路、柏油路,底下全是夯实的路基,蝉幼虫压根拱不穿,很多就闷死在土里了。所以往年城市里的蝉其实不算太多,郊区林子里倒是能看见树干上爬满刚出壳的若虫,香山有时候就是那光景。
今年上海蝉特别多,专家们说,除了赶上大年,还得归功于城市绿化搞得好,树木茂盛,土壤松软,给蝉提供了充足的口粮和住所。而且,城市里农药用得少,生物防治也更科学了,不像以前动不动就大面积喷洒,蝉又是个对农药极度敏感的虫子,沾上一点就完蛋。所以,这一波蝉鸣大合唱,某种意义上倒是城市生态好转的证明。
至于为什么叫声这么响,这就要说到蝉自个儿的生理构造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魏琮教授说,雄蝉的“发声器”不是嘴,而是长在第一腹节背面的两片鼓膜,靠肌肉收缩带动膜震动,能发出极其响亮的声音,那玩意儿跟共鸣腔配合,声音又尖又冲。全世界有三千多种蝉,只有雄的会叫,而它们拼了老命地喊,目标只有一个——吸引雌蝉来交配。
魏琮团队专门研究过一种叫蟪蛄的蝉,发现雄蟪蛄的鸣声能分出好几种:有每天不停重复的召唤声,有专门针对异性唱的求偶声,有遇到威胁时发出来吓唬对手的警告声,还有一种是不小心被人逮住或者受惊时发出的刺耳惊鸣。有意思的是,雌蝉是通过鸣声的特征来判断雄性靠不靠谱的。召唤声速率高、脉冲短,求偶声又低沉、间隔拉得长,这样的组合更容易被雌蝉相中,成功率就高;反之,要是叫得没精打采、节奏不对,可能就光棍一辈子,白喊一个夏天。
雷仲仁做过测试,一只蝉叫起来能超过80分贝,站近了耳朵都嗡嗡响。更气人的是,有一种寒蝉,叫声带发散性,明明就在跟前叫,但听着像在四面八方响,让你找不着声源方向,所以让人觉得更吵更烦。
有人抱怨夏天从树底下走,偶尔会感觉有水滴落到脸上,怀疑是不是蝉尿。雷仲仁说,这推测基本靠谱。蝉长着刺吸式口器,专门把针扎进树枝树干里吸汁液——它吸的是木质部里的水分和部分养分,为了吃饱,它会拼命吸,然后体内有个高效的过滤系统,把多余的水分和糖分快速排掉,只留下自己需要的营养物质。所以它确实是个“撒尿狂魔”,而且排出来的东西含糖分,蚂蚁蜜蜂还挺喜欢舔。
虽然蝉多了让人觉得闹心,但它也是生态链里的一环。它吸树汁,给树造成些损伤,但一般不至于致命;它排泄的蜜露成了蚂蚁甜点;它又养活了鸟、蜂、蜘蛛等一批天敌;它死后,尸体又变成土壤的养分。所以专家说,蝉声是噪音,不过也是大自然的声音,包容着听吧,习惯了也就不嫌吵了。
不过,凡事都得有个度。雷仲仁提到,南方有些果园,蝉数量一旦爆表,产卵时直接把枝条都划开了口子,影响果树生长,根部也会因为长期被吸食而削弱。魏琮回忆,上世纪九十年代,北方有过一次蝉类大爆发,杨树、柳树、月季这些木本植物的枝条被大量产卵破坏,枝条成批枯死,林业部门不得不出动人专门搞防治。所以,如果哪天蝉的数量真的过了头,影响到农林生产或者城市绿化,那还是得采取必要的措施,在保护生物多样性和维持生态平衡之间找那个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