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听蝉声里的盛夏

说起知了,你肯定不陌生。夏天要是没听见那“知了——知了——”的叫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你知道这听起来简单重复的调子,其实就两个音符,却唱了亿万年,比人类历史长多了。

这“知了”是咱老百姓的叫法,因为它的叫声得的名。正经学名叫“蝉”。在昆虫里头,蝉的叫声不算花样多,但绝对是最能折腾的。有人嫌它吵,说这大热天本来就心烦,它还在那没完没了地叫;也有人觉得这声音清脆,听着就叫“蝉唱”。其实雄蝉玩命地叫,说白了就是在求偶,要是拿人间的事儿打个比方,那这声声长鸣就是一首热辣直白的情歌,毫不藏着掖着,把心里那点渴望全吼出来了。这么一想,反而挺让人动容的。

你要是觉得蝉只是嗓门大,那可就小看它了。人家这身世,简直是昆虫界的老古董。科学家挖出过两亿多年前的蝉化石,乖乖,那可是恐龙还没影儿的时候,它就在地球上谈情说爱了。按这辈分,叫它一声资深“情郎”一点不过分。可就是这么个老前辈,它在地上活的日子却短得可怜。从土里钻出来,蜕了壳,张开翅膀,能折腾的时间也就一两个月。夏天一过,秋风一起,它就差不多该谢幕了,说它是个短命的“情郎”也没错。但鲜为人知的是,它在地底下那日子,才是真叫一个长。从产卵那天起,它就在黑暗的泥土里猫着,多则七八年,少的也得两三年,就靠着吸树根的汁液过活,那滋味,想想都憋屈。七八年的隐忍,换来一两个月的放声高歌,你说这得攒多大的劲儿?

咱们来看看它破土而出的那个晚上。刚钻出泥土的蝉,还不叫蝉,叫“知了猴”。它浑身是吧唧吧唧的黄褐色,软塌塌的,带着泥,顺着树干就一步一挪地往上爬。爬到差不多一米来高的地方,它停下来,把爪子死死地抠进树皮里,跟钉了钉子似的,稳稳当当。这个时候,夜风一吹,它背上那层硬壳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蝉的脑袋瓜就顶出来了,俩乌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黑黢黢的夜空。然后它就开始使劲往外挣脱,那劲儿头,跟生孩子似的,一下比一下猛。等整个身子全从壳里出来,它也累趴了,得歇会儿。你以为它就此安家?错了,它会立刻丢下那个遗留在树干上的空壳,继续往上爬。那壳留在那,不细看还真以为蝉还在那呢,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金蝉脱壳”,连古代打仗都用上了这招,叫“金蝉脱壳之计”。

刚蜕完壳的幼蝉,可漂亮了,跟个白瓷娃娃似的,从头到翅膀都是乳白色的,软乎乎的,风一吹,翅膀慢慢就染上一层淡绿,摇身一变,成了个“绿娘子”。它边走边舒展筋骨,翅膀一点点变硬,颜色也由浅变深,从绿到褐,最后成了深褐色。等翅膀完全干透了,透亮透亮的,上面还带着清晰的脉络,它试着扇动两下,然后小屁股一翘,脚下一蹬,“叽——”一声,就冲向远方了。

等第二天你再见着它,那已经是个铁骨铮铮的“黑将军”了。它趴在枝头,扯着嗓子就开始“知了——知了——”地唱,白天唱,晚上也唱,好像不知道累似的。想想也是,它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一两个月了,咋能不抓紧时间使劲吼呢?这叫声,就是它活着的最好证明。

咱们再说说这蝉鸣跟人的缘分。它可不是瞎叫唤,它一叫,夏天就正式拉开大幕了。满山遍野的蝉一起叫,那声音,能把整个林子掀翻,让夏天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催得山更绿,庄稼长得更旺,人间的烟火气都显得更有滋味。你要是说哪种昆虫能有这本事,让人一听见它的动静就想起一个季节,那非蝉莫属。

在咱老祖宗那会儿,蝉的地位可就更高了。它一天到晚趴在树梢,光喝风饮露,不吃人间那五谷杂粮,古人一看,哎呀,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啊,多纯洁多清高!所以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拿蝉比自己;虞世南那个“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更是把蝉拔高到了君子修身立德的境界。古人还喜欢用美玉雕成蝉的形状,当佩饰挂在身上,彰显品格;甚至人去世了,嘴里也要含一个玉蝉,图的就是蝉能蜕壳重生,盼着灵魂也能像蝉一样,死了还能再来一回。这么一琢磨,这小虫子身上,还寄托着古人对生死轮回的大念想呢。

我小时候抓知了那点事儿,现在想起来还乐呵。夏天的晚上,趁着天黑,拎个手电筒,一头扎进小树林里,蹲在树底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就等着那“知了猴”拱开最后那层薄土,傻乎乎地爬出来。那会儿哪有什么耐心等它慢慢爬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就逮住,滑溜溜的,捏在手里还挺痒痒。到了晌午呢,就换了招数,揪根马尾毛,系在竹竿头上,打个活结,悄悄地伸到老槐树背后,瞅准了那趴在枝头瞎叫唤的傻蝉,往它脖子上一套,一拉,就成了。那时节的快乐,是真纯粹。

现在又到了盛夏,蝉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故事都讲给你听。你要是翻回头想想它在地下那七八年的幽暗岁月,再听听它此刻的放声高歌,是不是就觉得它一点都不刺耳了?反倒生出几分敬佩来。那不是一个劲儿地炫耀或者扰民,那是生命攒足了劲儿,在最亮堂的太阳底下,唱给自己的赞歌。

等到深秋,风一凉,蝉声也变哑了,一顿一顿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沉。那时候你站在长亭边上,耳边再响起来,可就不是“知了——知了——”的痛快,而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凄凉劲儿了。北宋那个柳永,写“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短短几个字,就把这凉秋里的悲伤给钉死了,一千多年了,后人听了还是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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