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漫过夏日:晚潮拾忆

我小时候最怕夏天中午那阵儿,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树叶子都蔫头耷脑的,可那蝉声就不带停的,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喊,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给叫穿喽。那时候不懂事儿,只觉得吵得人心烦,恨不得拿根长竹竿把它从树上捅下来。可后来听了老人讲蝉的事儿,才知道这家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那一声声叫唤里头,全是它攒了一辈子的劲儿。

你别看蝉现在趴在高枝上,威风凛凛跟个黑脸将军似的,它在土里头可憋屈了七八年。那日子暗无天日,它就靠着吸树根那点汁水过活,饿了就啃两口,困了就缩着,一年一年地熬。它那身子骨软得跟面条似的,在土里得蜕四次皮才能长大一点儿,每一次蜕皮都是道鬼门关,稍不留神就得卡在那儿。等它好不容易熬到能出洞那天,还得挑个黑漆漆的夏夜,先小心翼翼地把脑袋顶上那层薄土捅个缝,探出半个脑袋听听外头的动静,确定没有鸡、没有鸟、没什么危险了,才敢钻出来。那样子,活像个偷东西的小贼,步步都提着心。

爬出来之后的“知了猴”更可怜,浑身上下带着泥,软塌塌的,一步一挪地抱着树干往上爬,费了半天的劲儿才爬了一米来高。它得找个稳当的地方,把爪子死死抠进树皮里,跟钉了铆钉似的,这才敢开始蜕壳。那壳裂开的时候,是从后背上“啪”地崩开一道口子,它整个身子得从那条缝里一寸一寸往外拱,脑袋先出来,然后是身子,每动一下都得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就跟产妇生孩子一样,疼得直哆嗦。等它全身都从那壳里弄出来,早就累得连叫唤的劲儿都没了,趴在树上直喘气。刚蜕完壳那会儿,它全身白得透亮,跟个水灵灵的白娘子似的,翅膀软软地贴在身上,风吹一吹才慢慢变成淡绿色,又成了“绿娘子”。你再等一夜,它那身皮才彻底变黑变硬,这才成了咱们白天看见的那个铁骨铮铮的黑将军。它蜕下来的那层空壳还死死抱着树干,不仔细看还以为它没走呢,可它早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这就是老话说的“金蝉脱壳”,连当兵的都拿这招打仗呢。

你说它在地底下忍了那么多年,图啥?就图出来这两个月,能痛痛快快唱一场。那七八年的暗无天日,全攒成一肚子的话,出来之后拼了命地叫唤,一声比一声响。那不是瞎嚷嚷,那是它在跟天地宣告:我出来了,我活了,我得好好活一把!它寿命短,才一两个月光景,所以它才珍惜每一寸光阴,白天叫,夜里也叫,把整个夏天都叫得热热闹闹的。你听那满树的蝉齐声喊的时候,那气势,就跟千军万马过境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连树叶都被那声浪冲得直颤悠。那声音催着庄稼长,催着果子熟,把个夏天唱得红红火火的。要说哪种虫子能有这么大本事,把自个儿的声音变成整个季节的标志,还真就数它了。

古人也稀罕这东西,觉得它喝露水、吃风咽气,不沾人间那些脏东西,是个干净物件。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来给自己叫屈,虞世南说“居高声自远”,那都是拿蝉比自个儿呢。还有人拿美玉雕成蝉的样子,活人挂在身上显品性,死人含在嘴里保尸身不朽,盼着能像蝉蜕壳似的,再活一回。那玉蝉凉丝丝的,透着股说不清的沉静劲儿,到了儿也是人心底那点念想。

我现在听见蝉叫,也不觉得吵了。我反倒觉得它是在替那些在地下埋了七八年、连太阳都没见过的日子喊冤呢。它好不容易出来了,你就让它喊两嗓子怎么了?它喊完了,秋天一到,它就没了,那寒蝉叫起来呜呜咽咽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酸,柳永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写的就是这个味儿。反正啊,这短短几个月的命,它认认真真唱了,痛痛快快活了,比好些哼哼唧唧过一辈子的人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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