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亚述人的女神到日本民间传闻里那个嘴巴像猴子、浑身长满金色鳞片的Ningyo，美人鱼这东西几千年里就没让人类消停过。不同文明的传说里都有它们的影子，有的被当成灾难的预兆，有的被描绘成诱惑水手的妖物。到了这两年，书架上突然冒出一大批跟人鱼有关的小说，从Monique Roffey到Rivers Solomon，这些当代女作家捡起这个老掉牙的题材，用一种特别当下的女性视角，把人鱼的故事整个翻了个个儿。
过去几百年，美人鱼的尾巴几乎就等于悲剧本身。大多数人知道的那个版本，是迪士尼动画里红头发的爱丽儿，但安徒生1837年写的原著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原作里的小美人鱼为了上岸走路，付出的代价是把舌头割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活几百年没问题，但最后只能化成海上的泡沫。想得到永生的灵魂只有一条路——让王子娶她。结果王子根本没那意思，拿她当个宠物养着。最后她的灵魂飘进空气里，晃晃悠悠，既没自由也没归宿，跟被困在海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Monique Roffey写的《黑螺岛的美人鱼》拿了科斯塔年度图书奖。故事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加勒比海一个虚构的小岛，美人鱼叫艾卡雅，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身上背着诅咒。大卫是个渔民，头回看见她的时候还在琢磨自己手里的大麻烟是不是劲儿太大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然后稀里糊涂就爱上了这个长着鱼尾巴的女人。Roffey自己是特立尼达人，这故事的底子是泰诺人的传说——那是加勒比海的土著民族，当年被西班牙殖民者祸害得不轻。泰诺神话里就有个叫艾卡雅的美人鱼，名字意思是“嗓音曼妙的女性”。Roffey给了她一种特别有节奏感的语言，她在书里能跟树说话、跟动物交流，但同时又脆得要命。有个美国赏金猎人来追她，天上就下起不祥的雨，那是当年诅咒她的那些女人们搞的鬼。故事里有孤独有友谊，也有实实在在的肉体关系。艾卡雅把鱼尾藏在大卫的浴缸里，一千年没碰过的东西突然触手可及。Roffey说她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聂鲁达那首《美人鱼和醉汉的传说》，那首诗里人鱼赤裸着掉进小酒馆，任人摆布。她就是想把这个被父权制观念腌入味儿的形象拆了重来，让艾卡雅终于成为看东西的主体，而不是被看的对象。
Imogen Hermes Gowar的《美人鱼和汉考克太太》把故事搁在十八世纪的英格兰。商人约南·汉考克的船被人换走，到手的东西是一只看着毫无生气的死美人鱼，干枯干瘪，嘴巴咧着像在发出永恒的嚎叫。这玩意儿到底是真货还是骗局，整本书都在绕着这个疑团打转。同一年的《夕暮》里，Kirsty Logan写了个叫珀尔的职业美人鱼，在巡回演出里表演水上戏法，看着甜美可爱，实际上浑身都是心眼儿。跟汉考克那只干尸比起来，这个可鲜活多了。
美人鱼因为半人半鱼的结构，向来是个特别露骨的性符号，但也正因为这条尾巴，多少男人栽在里头。他们只能盯着她的漂亮脸蛋和异类质感干瞪眼，典型的求而不得。但这个套路在现在正在被翻过来。Melissa Broder的《双鱼座》里出现了一条“美男鱼”。博士生露西有恋爱成瘾症，在威尼斯海滩做心理治疗，碰见了提奥。这书的性爱场面写得特别直白，而且性别在那儿是流动的，Broder直接把二元对立的筐子扔了：“我是阳，也是阴，不管男性属于哪种，他在某些时刻也是女性。”露西因此体验到了不得的高潮。她问他是不是真的，他笑着说：“我的苦难是真实的。”这话听着像玩笑，又像预言。美男鱼的追求方式可疑得很，但露西搞亲密关系的路子也谈不上健康。到底是被诅咒的爱情还是狡猾的谎言，人鱼这家人又栽进去了。
也不是所有现代人鱼都让人心神不宁。Rivers Solomon的《在深处》里，非洲女奴的后代被从船上扔进海里，却莫名其妙得到了在水里呼吸的本事，干脆在水下建了个世外桃源。所有人都把过去的记忆清干净了，只有耶图一个人背着那些创伤，为了丢掉痛苦，她浮出海面。背景是奴隶贸易的黑色历史，加上魔幻设定，读起来格外扎心。一年后Emma Glass和Irenosen Okojie那帮人搞了本《老巫婆：传说新编》，把英国和爱尔兰那些冷门民间故事翻出来重新写。里面有海豹仙子，有下个不停的雨，也有美人鱼。康沃尔那个传说里，美人鱼莫维娜给了当地男人一把金梳子，说要帮他实现三个愿望，结果那男人吓得挣脱了，她就诅咒他九年之内死在水里。Natasha Carthew重写这故事的时候，让那男人的后代罗南靠着同情心破了诅咒。莫维娜依然危险，但身上多了股正义气。
2017年《水形物语》那种片子也是个信号，美人鱼和LGBTQ+群体的关系越来越被拿出来提。她不再是那个光会唱歌勾人的妖物，她可以是“他”，可以没有性别，可以自己张嘴表达，想唱就唱，因为攒了一肚子话要说。Roffey提过一句，说我们这么迷美人鱼，可能因为身体里大部分就是水：“它比任何元素都多。我们自以为是陆上生物，但实际上我们属于水的世界。”说到底，人跟美人鱼之间，也没隔着多大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