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晃了三个多钟头，车厢里没一个人打瞌睡。音响里放着《四渡赤水》的广播剧，毛主席那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台词刚落下，后排几个老党员就跟着哼起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天林社区这帮人，从白云区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这会儿到了习水土城镇，倒是一个个眼睛亮得像要冒火。
德原医药公司的党支部书记坐在最前排，他之前来过四渡赤水纪念馆两次，可这回带着公司里几个刚转正的预备党员来，心里头还是不住地发紧。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纪念馆那面灰白色的石墙猛地撞进视野里，墙上嵌着的红五星被太阳晒得发烫，像一枚烙铁按在胸口。
讲解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嗓子清亮得很。她指着墙上那幅四渡赤水路线图，说当年三万红军在四十万国民党军的围堵下，像条泥鳅似的在赤水河两岸来回溜了四趟。有个年轻党员忍不住插嘴：“三万对四十万，这仗怎么打？”讲解员笑了笑，领他们走到一组蜡像前，那是朱德在土城战役前蹲在战壕里啃干粮的复原场景。蜡像的指缝里还卡着几粒高粱米，这一下子就让展柜里那些泛黄的作战命令活了起来。
走到二渡赤水的展区，墙角挂着一双破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三股麻绳，鞋帮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泥点子。讲解员说这是从青杠坡战场上收来的，当年红军战士就是穿着这样的鞋，一夜急行军一百二十里，从太平渡、二郎滩抢渡赤水。有个老党员蹲下来，隔着玻璃屏住呼吸看了半天，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嘴里嘟囔着：“我爷爷那辈人，脚底板都是铁打的。”
纪念馆三楼有个环形影厅，专门放四渡赤水的全息影片。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四面墙上同时涌出涛涛赤水河的急流，渡船在浪头里打旋，子弹擦着船舷溅起水花。茅台渡口那场戏最揪心——红军战士用门板搭浮桥，水面上漂着军帽和绑腿带，前头的战士倒下去，后头的立刻补上来。片子放完，灯亮了好一阵，大家伙儿还坐在原处没动，只有窗外的风呼啦啦吹着院里的老槐树。
最后所有人在党旗前排成三列，由党总支书记领着宣誓。这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斜斜地打在脸上，晒得人睁不开眼。书记的嗓门有点哑，可声音举得很高。从纪念馆出来的时候，德原医药那几个年轻人的步子都沉了，不是累，是心里头装了东西。有个刚入党的小伙子，站在台阶上看了远山看了半天，说：“以前总觉着长征是课本里的事，今儿个算是摸着它的骨头了。”
回程的车上，没人再唱红歌，但后排有人小声议论着要是真在那种绝境里，自己能不能咬碎牙熬过来。这话题聊着聊着就岔到社区的工作上去了——有人说到时候调解邻里纠纷该拿出哪种韧劲，有人寻思着怎么把慢性病上门服务的流程再理顺些。窗外的山峦一叠一叠往后退，赤水河在夕阳底下镀了层金边，像条绸带缠在山腰上。这革命老区的晚上，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