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第一书记王天宇的怀柔四渡河村《驻村记》

王天宇开着他那辆老伙计,沿着盘山道一圈一圈往上绕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没太多波澜。头天晚上收拾行李,他妈往他包里塞了两盒自热米饭,嘱咐他别饿着,他笑了一声说“到那儿还能没饭吃啊”,可当车子终于停在四渡河村村委会门口,他一下车,鼻子就冻得发红。村委会院里光秃秃的,值班室两张桌子拼成一张床,床板硬得跟他小时候家那老凉席一个手感,卫生间在院子的对角,就那种砖垒的小旱厕,夜里去一趟,风顺着门缝往裤腿里钻,他能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声。村子四周的山包着,山上的板栗树像一排排站在风里老兵,叶子掉光了,只有树皮上那皱纹似的老痕,看着比他还沧桑。

他刚来的那几天,每天沿着村道来回走。路是修过的,但少有车过,雪化得慢,走上去“嘎吱嘎吱”响,那动静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楚。他挨家挨户地敲门,有些老人会开条门缝探出头看他,认不清他是谁,他愣是把自己介绍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回他碰到一位老奶奶,坐在自家门槛上晒那午后的日头,眼睛半闭着,手里捏根拐杖,脚边一只猫蜷成一团。王天宇蹲下去,问她吃饭了没有,她睁开眼看了他半晌,啥也没说,只拍了拍旁边的小凳子。他坐下来,跟她聊了俩小时,其实主要是他一个人说,说他城里的工作,说路上堵车堵成什么样儿,说北京下雪那天办公室的暖气热得人犯困。老人偶尔应和一声“噢”“那好啊”,但那半天,她脸上带着笑,那笑不像敷衍,像是很久没用到那几块肌肉了。他走的时候,老人在他背后喊:“伢子,明儿天冷再上来坐。”

后来他在村里转去了老李家。老李老伴儿走得早,儿女都在城里,平时就他一个人。王天宇进屋那会儿,老李在灶台烧一锅水,火苗子舔着锅底,水冒着小泡,他把两个干馒头掰碎了扔进去,算是午饭。老李说,他每天早上去村委会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个小时,再走回去,做好饭,看看电视,天黑了就躺下。“一天就这么过了,”他嘿嘿笑一声,“也没觉得不中。”王天宇听这话心里扎了一下,他那晚回去给妈打了个电话,没说别的,就问了一句“妈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干些啥”。他爸妈平时跳广场舞、逛菜市场,跟老姐妹拉家常,过得满满当当,他觉得四渡河村这些老人,缺的不是一句问候,是有人能坐下来陪着他们把一天过完,哪怕就一会儿。

小年前两天,他给团市委的青年艺术发展促进会打电话,找人对接,请了十几个青年艺术家来村里写春联。头一天晚上他挨个儿通知,隔着铁门喊“明儿写对联儿,上午九点,村委会院里来啊”,几位老人耳朵背,他多喊了几遍,嗓子有点哑。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过山头,院里已经支起两张长条桌。艺术家们带了一摞红纸,笔墨铺开,有老人蹲在旁边看,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空中跟着笔画比划。有个跟爷爷来的小男孩,也就六七岁,一直踮着脚够纸,艺术家给他一支小毛笔,带着他写了个“福”字,那一横一竖歪歪扭扭,他爷爷夸了一句“有劲儿”,孩子咧嘴乐了半天。下午收摊的时候,一百多户村民来领了春联,二百多副,有的还多要了一副贴猪圈门上,图个吉利。有位大婶临走时站在门边说了句:“咱村儿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王天宇正低头收拾砚台,手停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让这种热闹不只是一阵风,所以定下来自己任期内的目标——“天天有人气,月月有固收”。这是他从老支书那儿学的词儿,他不爱说空话,他想先把“人气”搞上去。他跑去联系城里的艺术教育机构,一天打好几个电话,对方一听是农村,多数委婉推了。有的说人手排不开,有的说成本高不划算,还有个机构的负责人直接挂了电话。王天宇不灰心,他又把同一段话换个说法说一遍:“要不先来看看吧,我们村板栗有名,山上有星空,早上有雾,晚上的银河能挂半个天。”这句话他自己说了几十遍,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信了。有一家机构终于松口,开着车带了两名老师进村看场地。那位负责人到了村口,站在山路上望了一阵,转头跟他说:“你别说,这儿还真有点东西。”后来他们真做了“板栗村中摘星星”的研学营,孩子们白天在板栗地里跑,晚上在打谷场上看星星,有次一个城里来的小女孩蹲在田埂上,举着捡到的栗子壳喊“妈妈你看它长毛了”,她妈拿着手机直拍,乐得合不拢嘴。村里的孩子头一回摸到机器人零件,拼出一个会转圈的小车,有个男孩兴奋得追着车跑出十米远,鞋都掉了。

板栗的事他也盯上了。村里栗子年年丰收,但卖不出好价,批发商压价压得狠,一斤能赚个三五块就算不错。他想着找海底捞合作,给村里民宿的“管家”们培训,顺带研发板栗深加工产品。起初企业那边没理他,他在人家北京办公地楼下等过两回,前台说负责人出差了。第三回他没等,直接打听了负责人出差回来的航班时间,提前半小时去接机口站着。对方出闸口那一刻,看到一个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举着写“四渡河村”的纸牌,哭笑不得。那天聊了四十分钟,王天宇把村里板栗的产量、口感特色、当地民情都掰着指头讲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想找个能一块儿把事儿做起来的人,不图给村里争多大光,就是想让那些种了一辈子栗子的老人知道,他们手心里的东西能值更多钱。”那位负责人后来真组了考察团来村,除培训民宿管家,还试了几款板栗产品放在餐厅里,卖得还行。

王天宇每个月在村里的路线上跑五千多公里,晚上睡那张一米八都不稳当的单人床,腿蜷着伸不开,第二天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跟谁抱怨过。前天他又去老李家,老爷子正蹲在院里剪栗树枝,听见脚步声抬头,说:“小王来啦,今儿中饭吃了我炖的栗子鸡再走。”王天宇在门口站着,拿手摸了摸那棵冻了一冬的板栗树,心想,日子这么过,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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