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凯恩·帕森斯在YouTube上发《我的世界》游戏实况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自己二十一岁时能拍出一部让好莱坞傻眼的电影。那时候他就是个小屁孩,对着麦克风咋咋呼呼,屏幕里方块人咔咔挖矿,底下零星几条评论。但他就这么一路拍下来,从游戏实况转到模拟恐怖短片,搞出个叫《后室》的系列,讲一个人从现实世界摔进一片黄不拉几、无边无际的废弃办公室,走廊一条接一条,日光灯嗡嗡响,地毯上全是发黄的污渍,空气里一股子旧尘味儿。那个人就在里头跑啊走啊,墙纸永远一个样,拐个弯还是同样的灯管和天花板,手机没信号,喊也没人应。这系列短片在YouTube上攒了八千多万播放,订阅他频道的人过了三百万。
等到真要拍电影版,凯恩已经不是那个等着被制片厂挑中的无名小卒了。他那些粉丝早就在评论区吵吵了好几年,讨论“后室”里到底有几层,那些趴在地上、脑袋长得像烂掉的向日葵的实体到底是啥来头,谁画的设定图最带感。电影开拍的消息一放出去,粉丝群直接炸了。首周末票房出来,八成一还多的观众不到三十五岁,里头将近一半连二十一岁都不到。这些人进电影院,不太Care发行公司是不是A24,也不太在意海报上有没有大明星,他们就是冲着凯恩这个人去的。有个二十六岁的观众布伦丹·雷诺兹看完片子出来说,他觉着这是一部跟他一起长大的同龄人拍的东西,头一回在大银幕上看到从小刷蒸汽波视频长大的导演作品。这话说得挺准。

电影讲的事儿也特别简单。一个做建筑设计的哥们儿,活儿越来越少,最后跑去卖家具了。他搬进一间仓库整理样品,转身一推门,就掉进了那个黄房间。屋里头堆着好几台老式电脑,屏幕全黑,档案柜一排接一排,有些抽屉拉开是空的,有些里头塞着发霉的文件纸。他沿着走廊走了一下午,看见墙上用记号笔写着“别信门”,另一行字被划掉了,再往前走又看见一句“它们晚上会动”。那种感觉就跟做梦似的,你知道自己该醒,但眼皮就是掀不开。这个迷宫没有窗户,没有昼夜,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嗓子喊哑了也没半点儿回音。
其实这个“后室”压根不是凯恩一个人想出来的。二〇一九年,有人往4chan论坛上扔了张照片,就是那种泛黄的、空荡荡的室内空间,一层套一层,看不到头,底下配了段话,说你不小心从现实里摔出来,就到这儿了。所有东西都一个德行,地板潮乎乎的,墙皮往下掉,灯管滋滋响,人待久了就开始发疯。这条帖子一下就传开了,Reddit上开了板块,各种人开始往里添设定。有人说这儿分好几层,每一层都不一样,有的地方全是空游泳池,有的地方是望不到边的超市货架,还有人说有些楼层住着东西,那些东西会学你说话,躲在墙里盯着你。大家你补一块我补一块,慢慢就搭出一个特别庞大的世界。就像早年的SCP基金会那种玩法,故事不是哪一个人写的,而是整个互联网一块儿堆出来的,谁都能加一笔,谁都能说“我梦到过一个新层级”。凯恩拍的电影,不过是把这个大家伙儿一块儿捏出来的世界,搬上了大银幕。

恐怖片这东西,每个年代都会冒出来几个新怪物,全都在映着当时的人心里怕什么。五十年代的《天外魔花》,怕的是苏联人悄没声儿地渗透进来,把小镇上的人一个个换成没感情的外星壳子。七十年代的《德州电锯杀人狂》和《驱魔人》,里头全是越战、水门事件之后老百姓对政府和体制的那股子不信任。八十年代那些恐怖片里,爹妈总是半夜不回家,孩子一个人在郊区大房子里听着地板底下有响动,那批小孩就是“钥匙儿童”,爹妈都在外面拼活计,没人管他们。到了二十一世纪,虐杀片那阵风,多少跟关塔那摩监狱那些丑闻沾着边儿。匹兹堡大学有个专门研究恐怖片的老兄叫亚当·洛温斯坦,他说恐怖片这玩意儿从来不是凭空吓人,它就是在给一代人的不安拍X光片。
现在这帮年轻人,谁心里没点儿堵得慌的事儿?大学毕业找不到活儿,找到了又开始操心哪天真AI把自己给顶了,房租一个月比一个月贵,朋友圈里人人晒着精修过的日子,关掉手机却对着天花板发呆。你每天挤地铁上班,在格子间里坐着,电脑屏幕上全是表格和邮件,下班回家,路上那几站地,窗外千篇一律的高楼,灯亮着,别的啥也看不见。第二天睁眼,再来一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摔进了一个“后室”——走不出去,找不到出口,时间在这儿是黏的,一天跟一年一样长,一年又跟一天一样短。凯恩·帕森斯的电影里那种黄兮兮的、无限循环的房间,跟这种日子太像了。不是电影有多吓人,是观众自己心里头那块大石头,被砸中了。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墙后头那只“实体”,而是那种不管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的憋屈劲儿。

电影最后,那个卖家具的哥们儿也没逃出去。他还坐在那台老式电脑前头,屏幕忽然闪了一下,蹦出一行字来:“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年。”他愣住了,仰起头看着嗡嗡响的灯管。镜头慢慢拉远,走廊一层套一层,门一扇接一扇,全是一样的黄,一样的长毛地毯,一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