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这电影,我是在香港看的,内地要等到八月十四号才上。坐在影院里那172分钟,灯一亮,周围人都长长呼了口气——这年头,也就诺兰能让全球观众这么老老实实定在椅子上看完一部片子了。
先说大家最关心的实拍。诺兰拍《黑暗骑士》的时候,生造了一辆实体蝙蝠车,还凭空搭了家医院,花三星期设计起爆点,算好所有碎片轨迹,就为了让小丑在最疯的时候把那楼炸了。《盗梦空间》的倾斜梦境,《星际穿越》的玉米地,《信条》里炸飞机,全是实打实搭出来的。这回拍《奥德赛》,他直接让演员穿着青铜盔甲泡在九度海水里拍戏,你能看见他们呼出的白气。剧组用超大吨位推土机造浪,马特·达蒙带着一帮人真坐在木帆船里,跟《宾虚》里那些划桨的奴隶一样苦哈哈地划。整部片子用了二百万英尺胶片,六百多公里长,够从北京铺到上海了。

那些怪物也讲究。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爱吃人,又大又笨又吓人——诺兰用木偶、机械和真人动作混着弄出来的。演这角色的比尔·欧文,就是《星际穿越》里那个机器人TARS的配音。归乡路上那个大漩涡卡律布狄斯,虽然免不了用特效,但诺兰还是让水上摩托特技队在海上划了个小漩涡当参考。
选角那事儿,从预告片出来就吵翻了天。赞达亚演雅典娜,露皮塔·尼永奥演海伦,艾略特·佩吉也有角色——有人说他演阿喀琉斯,结果根本不是。这三位在片子里都有讲究。

雅典娜是整部史诗里唯一露脸的主神。原著里奥德修斯遭难是因为波塞冬抛弃了他,但诺兰把宙斯、波塞冬全藏起来了,就留雅典娜一个人,在奥德修斯回忆特洛伊木马破城的时候冒出来。海伦那段更直接——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出海找爹,找到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人家说当年海伦值得一千艘战船出征,如今怕是只值五百了。诺兰这意思太明白了:海伦黑也好白也好,漂不漂亮根本不重要,战争从来不会因为借口的消失就停下来。
艾略特·佩吉演的是个叫西农的小兵,特洛伊战争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他对奥德修斯忠心耿耿,但在冥界复活的时候,当着奥德修斯的面痛骂他——因为他把那些死在外的兄弟扔下不管,连葬都没葬。

这三个角色放在那儿,你就能看出来诺兰根本没打算照着原著念。他怀疑历史,怀疑传说,怀疑那套永远正确的英雄叙事。战争在他镜头底下造不出英雄,只有暂时的失败者和永远的悲剧。就像《敦刻尔克》,三十万人撤回来了,广播里欢天喜地,报纸上捷报频传,可镜头对着士兵的脸,全是麻木和不忿。
这电影最好懂的一点是,它不绕。不像诺兰以前那些叙事套娃,《奥德赛》讲得特别直接,用最朴实的古典法子拍。但在骨子里,它更像《奥本海默》。奥本海默是那个时代的大明星,造出原子弹终结战争的天才,可他一辈子背着良心债——他清楚自己亲手开启了核竞赛的潘多拉魔盒。奥德修斯也一样,聪明过人,说一不二,同样给后人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东西。电影里他不停反刍过去,想为什么部下全死光了,为什么回不了家,为什么被命运耍着玩。越想越深,最后总是回到十年前那个木马计的夜晚。

区别在于,奥本海默活在已经分裂的时代,原子弹只是让分裂更彻底。《奥德赛》可是三千年前的事,那时人心还没被博弈得太复杂,一个伪装成礼物的木马就能偷天换日。诺兰偏要拿今天的心思去琢磨一个古人——让奥德修斯像现代人一样内疚、反思,为当年的决定自责。
看完出来我琢磨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奥德赛》招人喜欢的地方。它讲的是每个人都躲不掉的“奥德赛时期”——在人生的海上漂着,一遍遍沉进过去找那个错过的节点。但片子兜了一圈,奥德修斯还是回家了,安葬了他的战士,继续启航。诺兰这回给“回家”交了个答卷,至于你我,出了影院还是在自己那片海上,朝着不知道能不能靠岸的地方接着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