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借《奥德赛》与经典互文,真的让我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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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拍《奥德赛》这事儿,我从影院出来脑子还在嗡嗡响。不是那种被大场面震住的嗡嗡,是像有人把你熟悉的荷马史诗拆成零件,重新拼了一台你认不出来但又能认出每一颗螺丝的机器。木马从海面被拖进特洛伊城门那场戏,镜头贴着巨大木马的腹部慢慢滑过去,你能看见木板缝隙里渗出的汗珠,听见里面士兵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夜里那串人从木马肚子里爬出来,不是英雄登场那种配乐,是青铜锣闷响,像心跳,像丧钟。一个特洛伊小孩在巷子里跑,被希腊士兵一把拎起来,镜头没拍刀落,只拍了孩子手里掉在地上的一个陶土小人,摔碎了。奥德修斯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达蒙那张脸啊,胡子上沾着灰,眼睛里头全是“我干了什么”的茫然。这不就是奥本海默站在沙漠里看着蘑菇云的样子吗?一个用木马屠了城,一个用原子弹炸了广岛,诺兰把这两个隔了三千年的男人剪进了同一卷胶片里,让你没法说谁比谁干净。
安妮·海瑟薇演的珀涅罗珀,我一开始以为就是那种苦等丈夫的王后,结果她白天织寿衣晚上拆掉那场戏,镜头对着她手指头,织针上下翻飞,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能感觉到她在算日子。108个求婚者在大厅里喝酒摔杯子,她坐在楼上听着,手里捏着奥德修斯临走前留给她的一个木雕小马,摩挲得都包浆了。后来她跟儿子说“你以为你父亲是英雄,可英雄回家的时候,家里早就不是他走时的样子了”,这话说得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你听得出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了二十年,没断。

萨曼莎·莫顿那个女巫喀耳刻,诺兰没把她拍成什么诱惑男人的妖女,她就是个在海边自己搭棚子过日子的女人,养了几头猪——那真就是猪,不是人变的。奥德修斯那帮手下闯进她院子,看见锅里炖着东西,伸手就抓,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草,脸上写满了“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走到哪儿都跟蝗虫似的”。然后她才施法,那些变成猪的战士在泥里打滚,她蹲下来看着他们,眼神里不是得意,是疲惫,像是说“看吧,果然如此”。后来奥德修斯没吃她的东西,她反而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不饿”,他说“我饿,但我更想回家”,她就笑了,那种笑不是被征服的笑,是终于碰上一个能说人话的男人的笑。
塞壬那场戏我得单独说说。诺兰没拍什么美艳海妖在礁石上唱歌,就拍奥德修斯被绑在桅杆上,海面灰蒙蒙的,远处飘来一段旋律,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轻轻哼你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但你死活想不起来是谁唱的。奥德修斯脸上的表情从挣扎到痛苦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镜头推到他眼睛里,你看见他哭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歌声在说“你其实不想回家”,你明知道是假的,可你就是信了。海面下隐约有一团黑影跟着船游,不大,像条大鱼,游着游着就散了。这一段配乐用的是古希腊里拉琴,弦拨得特别慢,每个音都拖得老长,跟电子乐的低频叠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条老狗是我真没绷住的地方。奥德修斯扮成乞丐走进自家院子,那条狗躺在粪堆上,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出来,毛都快掉光了。它鼻子动了动,头抬起来一点点,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两下,然后眼睛闭上了。奥德修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头在狗耳朵后面那个老地方挠了挠,狗没再睁眼。旁边的女仆没认出他来,还在骂骂咧咧赶他走。他就蹲在那儿,手放在狗身上,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没台词,就一个动作,但你什么都明白了。后来他拉开那把弓,一箭射穿十二个斧头孔,再一箭射穿安提诺乌斯的喉咙,罗伯特·帕丁森演的这角色死的时候眼珠子还瞪着,好像到死都不信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就是传说中的奥德修斯。
最后半小时就是清理门户,没什么好说的,痛快是痛快,但前面憋了两个多小时,到这反而觉得就该这样。海瑟薇下楼来,站在大厅那头看着他,他站在大厅这头,中间隔着二十年的空当和一地的尸体。她没跑过去抱他,他也没走过去,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然后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没听清。反正电影就那么结束了,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后排有个女的说“这就完了?”,可她也没走,坐那儿把字幕看完了才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