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埋泥土数载,长鸣盛夏一朝:蝉的物种起源与演化长卷

白居易在《早蝉》里写“一闻愁意结”,王维嘴里念着“蟪蛄声悠悠”,这些落在纸上的句子,其实都是老家院子里那些夏天的实打实的声响。麦黄季节一到,傍晚太阳往山后头沉,空气里就开始浮起那种尖细的“吱——”声。村里人管它叫“哨气儿”,也就是蟪蛄,个头跟大号苍蝇相仿,土灰底色,就爱趴村头的老树干上自个儿唱。它从不跟人合奏,这只停歇下一只顶上,断断续续却连成一片。老人的耳朵一听见就皱眉头,觉得光阴过得太快;小孩的脚底板却发痒,满院子扒树皮、钻树缝。夏至前后,这阵哨音突然就断了,蟪蛄出土也就活短短几天,等立秋凉气一起,才算真正退场。

刚过夏至,戏台子就换人了。蚱蝉准时登台,《诗经》里那句“五月蝉鸣”半点不掺假。起初是一两只怯生生试音,没几天,整条街的槐树、香椿、梧桐全响了。你总嘀咕,那么小的身板哪儿来这么大的嗓门?其实是雄蝉肚底下的鼓膜在疯狂摩擦发声,算盘珠子似的结构一开一合,热浪推着声浪,连后半夜都震得人睡不踏实。一场透雨过后,树叶底下全挤满了它们,一声压着一声,天气越燥响得越凶。入伏那天起,一种背厚体宽的“问应哇”也冒头了。黄黑底子上印着绿纹路,叫声短促干脆,“问应——问应——哇”,天蒙蒙亮就在院里开锣。老一辈说它飞一百棵树就得咽气,小时候我真不懂,干嘛不省着力气慢慢飞,非一趟趟折腾。后来才咂摸过味来,那是赶在生命尽头发情交配,时间根本经不起耗。这玩意儿还认死理,咱村河这边茂密得很,隔条沟就到对岸找不着踪影。外村的表哥们特意骑车过来想掏几个,还真没搜出多少。

夏天的晚饭根本端不进闷热的堂屋,一律摆在半露天的大天井里。小方桌居中,墙边香椿树上悬盏马蹄灯。筷子刚动,总有不知深浅的蝉扑棱棱撞向灯光,“砰”地砸在青砖上,翅膀还在地上扑簌簌乱颤。这时候低头一瞥,桌腿边准有“知了龟”顺着木纹往上爬。父亲随手捞起来递给孩子,塞进纱网帐篷里,次日一早它就褪了外壳,硬挺挺贴在布面上。人一靠近,它受惊乱撞掀帐子,一松手便直冲夜空。傍晚才是最鲜活的,一群孩子弓着腰在大雨后突突冒孔的泥地里摸索。指尖一挑,小洞撑开,褐色的复眼和前爪露出来,捏住关节轻轻一拽,带着湿土的活物就上了手。够不着的,找截细柳条插进去晃两下,小家伙自己就顺着爬上来。那时家里舍不得拿白面淘面筋粘蝉,老二就琢磨出绑弹簧和小倒钩的竹杆,瞄准蝉背脊一松扣,“嗖”地弹出去,可惜靶子会躲,忙活半天也碰不着几次。后来解放军驻扎在新翻修的营房,几棵大梧桐树下夜里燃起沥青纸,浓烟裹着火光把树冠照得通明,士兵拎着粗木棍猛摇树干,惊飞的蝉全往火堆里扑,半宿功夫就能装下半麻袋。我们跟在屁股后头学,火候压不住,树又摇不醒,只能眼巴巴看人家收摊。

如今下乡再转悠,光景彻底倒了个个儿。知了龟和成蝉早成了酒楼菜单上的招牌货,标价高得吓人。果农挨棵缠上透明胶带拦幼虫;农户秋天捡着带蝉卵的枯枝埋进院里育苗;更多人直接挎着矿灯骑摩托往远山树林里扎。树皮被强光扫得泛白,一圈圈翻找下来,漏网的早绝了种。有人在家专淘面筋,扛着鱼竿跑几十里野外,见着蝉就用大块胶状物去贴翅膀,粘牢的蝉在半空扑腾嘶鸣,一路装着进帆布袋。可农药铺开、人手抢采,夏天越来越静了。麦穗灌浆时,蟪蛄的哨音再也寻不见;三伏天回老宅,偶尔从院墙外飘来一两声问应哇,孤零零的;立秋前后,连伏凉那种像萨克斯吹出来的苍凉尾音也多年未闻。城里楼群密实,玻璃幕墙折射的阳光太刺眼,偶尔有高树梢上传来秋蝉的哑嗓,听着反倒生分。

看北野武的《菊次郎的夏天》,整部片的底色全是蝉鸣铺出来的,胶片一跑,那种黏稠的热气和漫无目的的奔跑就跟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侯孝贤在《童年往事》里不用一句对白,镜头就搁在天井的老榕树下,光靠蝉声的起伏就把日子熬出了汁水。现在的夏夜少了这些声音打底,画面再清楚,也总觉得缺了点换气口。孩子不再举着树枝捅土包,大人为几只虫子瞎操心的日子也没了,生活是清爽了,可那份听着声声不息、陪着筋骨拔节长大的夏天,好像真的被人悄悄掐了音量。

随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