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蝉这东西,真挺有意思的。它一到夏天就准时冒头,嗓门一个赛一个大。我老家烟台那边的人叫法特别接地气,大的黑家伙叫“嗟了”,绿身子的叫“嘎了”,最小的灰扑扑的叫“富了”。这三兄弟里头,“嘎了”最精贵,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溜得没影儿;“富了”相对憨一点,伸手一捂就能攥住。可不管叫啥名,它们骨子里都是些闷声干大事的主儿,在地下蛰伏那么些年头,就等破土那一下。
你仔细琢磨过它们的日子怎么过的吗?卵掉进土里,就成了老百姓嘴里的“马猴”,在底下啃树根、熬年头。有的三年五年,有的七八年,北美还有那种愣是在黑漆漆的泥土里蹲十七年的红眼蝉。这过程看着憋屈,其实跟佛家说的打坐修行没啥两样。地上连个亮光都看不见,就靠吸两口草根汁水吊着命,全凭一股子执念撑着。等雨季一来,土泡软了,它们才舍得动用前肢拼命往上拱。哪怕地皮硬得像石头,也得咬碎牙关顶出去。爬出地面后根本顾不上喘口气,顺着树干一路往上窜。这时候外壳还紧紧裹在身上,重得要命,还得防着鸟啊猴的偷袭。等爬到安全的高处,最熬人的关卡才来——蜕皮。那场面可真不轻松,得使出浑身解数把旧壳挣开,从里头一寸寸挤出新身体。这就像很多独立电影里拍人物蜕变一样,镜头拉得极近,光影跟着肌肉的震颤走,观众隔着银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撕裂般的疼痛。不过熬过这一遭,新出的翅膀薄得像层翡翠色绸子,慢慢抻直、硬化,一身亮闪闪的甲壳就整整齐齐了,干净得挑不出一丁点瑕疵。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完全爬起来,它们已经攀上枝头,第一声鸣叫就炸开了。越是日头毒辣,它们叫得越欢实。要是三四种凑在一块儿,高低错落,嗡嗡切切,真像一场不用指挥的露天音乐会。不少导演拍夏天的戏,压根不靠台词压场子,光靠蝉鸣就把那股闷热、焦躁又带着盼头的劲儿给透出来了。你看一些老派文艺片,摄像机往往停在院墙边的老槐树下,画面里只有晃动的光斑和不断叠加的蝉噪声,人站在门槛上擦汗,那种时间黏糊糊流不走、心里有事又说不出来的感觉瞬间就出来了。日本乡土题材的导演更懂得利用这个环境音,蝉声一起,胶片节奏慢下来,观众就知道故事要转到记忆深处或者漫长的告别上了。有个拍昆虫的微距纪录片,全程没用一句解说,只把定向麦克风贴近树皮,录下那声细微的裂壳响,紧接着就是蝉翼液压般舒展开的摩擦声,配着清晨的第一缕逆光,那种生命自己把自己拔出来的震撼力,比任何强情节的剧情片都戳人。有些老电影为了还原真实的夏天,录音棚里会专门灌录不同频段蝉鸣,混音时让低频的“嗟了”打底,高频的“富了”穿透云层,听起来就像空气被晒出了波浪。
立秋前后,风里带点凉意,它们该交代后事了。交配产卵,找个枯枝一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闭了眼。一阵风雨下来,断枝落地,卵重新钻进土里,下一轮回接着转。雄的还能吼几天,雌的基本不吭声,可谁也没抱怨过这趟人间白跑一趟。黑暗里熬十几年,阳光下活不到二十天,这账怎么算都亏,但它们偏就这么过了。每次听到窗外的蝉噪,我都会想起那些在暗处默默蓄力的日子,也挺佩服这股子不声不响、到了时辰就彻底敞开的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