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窗外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鸣叫,总让人忍不住琢磨:这蝉,到底算害虫还是益虫?单看它的生活习性,确实挑不出什么好。幼虫钻在土里啃树根,成虫钻进树枝产卵,锋利的产卵器直接把嫩枝割裂,水分流失后枝干慢慢枯死都是常事;再加上那几乎没日没夜的鸣唱,古人直接拿“聒噪”二字形容它,吵得人没法静心做事睡觉。就像许多自然纪实镜头里喜欢用的长焦跟拍那样,当你盯着一片老槐树的树冠看,密密麻麻的蝉壳挂在粗糙的树皮上,底下是不断爬向地面的若虫,那种密集生长的状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刺挠。按人类自己定的规矩,这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制造者。可你要是把视角拉远一点,再看看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文字和记忆,就会发现人们对它的态度早就不是铁板一块。司马迁写屈原的时候,拿蝉脱壳比喻高洁不屈;李商隐仕途蹭蹬,对着满树蝉鸣叹一句“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替的是自己的抱负落空;到了晚唐,陆龟蒙和罗隐却把它写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只顾着在枝头得意,忘了早年埋在泥里的日子。同一只虫子,在不同人心境里,折射出的全然是不同的影子。
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自然界里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好与坏。蝉拼命吸汁液、扯断树枝,不过是为了把后代延续下去;它扯开嗓子鸣叫,也是求偶繁衍的本能。它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饿了就找吃的,活着就是为了往下传代。人类之所以给它们贴标签,完全是看这些行为戳不戳到咱们的利益点。说到这儿,不妨翻翻早年的旧账。那时候搞过声势浩大的除四害,麻雀被定性为害虫差点赶尽杀绝,结果呢?农林虫害爆发才恍然大悟,赶紧给它平了反。苍蝇蚊子蟑螂老鼠,哪个不是某个食物链环节上的关键一环?你真把它们连根拔了,靠吃它们活命的生物就得饿肚子,而原本被它们压制的另一拨昆虫就会疯长起来,最后乱的还是整个生态盘。所谓的益虫害虫,说到底只是人类在特定时期、特定地盘上,按自个儿需要临时划的线。风向一变,界线也就跟着挪了窝。

回到蝉身上,你若硬说它对庄稼毫无益处,倒也成立,可你要是看看林子里的鸟雀、田埂上的蜘蛛,还有那些专吃蝉蜕的甲虫,就会发觉这只小虫撑起的是一张密不透网的网。不少地方的人把知了油炸了当珍馐,高蛋白实打实地喂饱了人;那句流传千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是把食物环环相扣的逻辑说得清清楚楚。要是哪天蝉真从地球上销声匿迹了,螳螂少了口粮,黄雀断了指望,古人的智慧结晶也就没了落脚点,咱们说话反倒得现编别的词儿去凑数。大自然这套运转了几亿年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人类觉得谁碍眼就停下咬合。咱们总爱用自己的尺子量万物,却忘了自己也是这链条里的一环。每次暴雨过后气温骤升,蝉鸣的频率就会明显加快,这是温度刺激腹部鼓膜的自然反应,连气象农事都得借它们的叫声定节令。下次再听到那片喧闹,或许不必急着给它定罪,顺着声音往深处听听,看见的是一帧帧各自谋生的野生画面,听见的全是生命在食物链里老老实实卡位度的响动,每一声都在提醒咱们,在这张网上,谁也摘不掉谁的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