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的日子通常要好几年，有的品种甚至要熬上十三年或者十七年才肯往上钻。等终于顶破土层，顺着草根一路爬到一棵老槐树的树皮缝隙里，摄影师早就把三脚架支稳了。他们就这么干守着，相机定好微距镜头和较低的ISO，连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当成环境底噪。画面一开始还是暗的，等你凑近取景器，才能发现那只知了猴的背部正微微隆起。等到那道细长的黑缝彻底裂开，蜕皮才算真正开场。裂缝出现的刹那，前腿就开始慢慢弯曲，最后勾成个结实的钩状，直接卡进树皮的竖向纹理里。这时候它必须垂直贴紧树干，角度稍微偏一点都不行，否则后面翅膀舒展的时候就会互相挤压，发育成没法飞行的畸形翅。
你能清清楚楚看着它怎么把身子从旧壳里往外抽。起初脑袋和胸腔还跟空壳并排着，颜色是那种没褪干净的浅绿，爪子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粉红。它先把中后腿蹬直，借着力道往后仰，整个躯干慢慢拧成接近九十度的弧度，旧皮像一层干硬的薄膜一样往下剥离。壳与新生组织分离的时候特别慢，有时候卡在翅芽的分界处，得停上一会儿重新找劲儿。等到最后一节腹板彻底脱出，两只大翅膀还软趴趴地贴在背上，质地像揉皱的透明纸。这时候虫子反而抓得更死，新长出来的钩爪死死咬住旧壳的脊背，一滴接一滴地把体液往翅脉网络里泵。你如果屏住呼吸盯着一帧看，能注意到翅膀边缘正一点点往外撑，面积越摊越大，透明度逐渐下降，颜色也从水绿转为带灰褐的硬朗色泽。等体液分布均匀，几丁质外壳彻底硬化，整套骨架就锁死了。这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得一小时左右。
摄影师在这儿耗的时间远比这一小时漫长得多。为了不惊扰它，机位离树干保持至少两米的距离，镜头换上百微，光圈收到f/11左右，全靠三脚架和延时摄影去等那个最精准的瞬间。王宏记录下的那组影像里，《羽化过程》那一帧定格在它后腰反折、旧壳还在滑落的时刻，裂口边缘挂着细小的纤维，新露出的胸部节段还能看到水汽般的湿润感；转到《羽化完成》那张，双翼已经完全贴合背侧，脉络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整只虫子的重心稳稳陷进树皮的粗糙纹理里。你顺着这两张图往回倒带，会感觉到六到七个月不过是它最后一次换壳在地上折腾的周期，底下那些年在黑暗中啃食树根、缓慢积累能量的日子，连微距镜头都只留下虚焦的暗影，只能通过它蜕壳时肌肉每一次细微的收缩，去还原那段漫长的生长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