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儿顺着《燃烧吧!爸爸》这条线往下捋,你会发现这片子一上来就把人扔进了一场有点荒唐却又无比贴地的丧葬局里。故事没玩什么花哨的结构,大学毕业在即的顾立言刚撞上老爹顾卫星因为癌症走了,家里就剩她和开店的妈吴开蒂俩人硬扛。换作过去拍这类题材,多半是特写镜头跟着眼泪转,配乐拉满等着催泪,可刘潇阳偏不这么干。他干脆把操持后事的流程切成了一连串让人哭笑不得的连环套。你看老顾生前是个复旦文学系毕业却一直没等来出版机会的作家,肚子里装着不少清高念头,真到了自己入土为安这事儿上,留下的倒是一份他提前偷偷拟好的“治丧委员会”名单。这名单一摆上台面,好家伙,场面直接失控。各路亲戚、旧日同窗、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熟面孔接踵而至,沟通全在错位,流程全在赶趟,母女俩被跑票、比价、挑寿衣、应付各色访客的琐碎事儿磨得筋疲力尽。可奇怪的是,盯着她们在忙乱中吵嘴、妥协、再重新分工,你根本感觉不到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重,反而被一种粗粝的生活质感给带着往前走。黑色幽默在这儿不是用来搞笑的,而是把生活中那一地鸡毛摊开来,让你笑着笑着就发现,悲伤早被稀释成了能咽下去的日常。
整场戏的重心其实一直落在母女俩的拉扯上。吴开蒂平时就是个精打细算的店员,遇事习惯往实在处落;文淇演的顾立言呢,艺术院校舞美专业延毕在家待着,一身年轻人的棱角和对未来的茫然全憋在骨子里。老爹这一走,家里的权威结构跟着塌了,女儿想按自己的节奏来,母亲也得重新盘算日子怎么续。电影里有一幕记得特别清楚,顾立言为了把父亲那块已经有些挤压变形的头盖骨严丝合缝地推进骨灰盒,二话不说抄起木锤就往下砸。她没有去管什么传统意义上的遗体保全,也没在那儿顾影自怜,就是图个解决问题,图个赶紧把这桩心事结清。这一下砸下去,敲碎的其实是悬在当代年轻人头顶的那些旧规距和道德包袱。老妈双手接过骨灰盒时嘟囔了一句“嘎轻啊”,这话听着没滋味,里头却全是人死如灯灭的冷峻。你琢磨琢磨,活着的时候那些要的面子、较的执念、怕的遗憾,真到抽离的那一刻,都比不上一个能装下余烬的容器来得实在。这种“往前看”的务实劲儿,恰恰是现在很多年轻人面对离别时的真实状态:不用非得演一出撕心裂肺的告别,爱与惦记都藏在买菜做饭、收拾遗物的缝隙里,把眼前人照顾好、把自己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

把镜头拉远,这部电影能在眼下这个市场节点里冒出来,本身就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信号。现在影院里动辄耗资好几亿的大片接连上映,但观众走进放映厅却常常觉得空落落,反而是这种两千万上下成本的中小体量作品在口碑和院线两头开花。行业里都在喊回归内容,这片子算是实打实地踩在了点上。刘潇阳拿这个首部长片能把黑色世情喜剧的节奏咬得这么紧,叙事不拖泥带水,台词留着上海的沪语腔调却不喧宾夺主,入围上海电影节主竞赛金爵奖也不是纯靠运气。电影收束在一张温吞吞的全家福画面上,没有强行升华,也没留什么玄乎的隐喻,就是把一家三口(尽管缺了一角)的生活切片安静地搁在那儿。咱们看电影,说到底还是为了在别人的故事里照见自己的处境,当银幕上的母女在鸡飞狗跳里把疙瘩解开,当你意识到原来告别可以这么轻巧,你就明白这片的底气从哪儿来。不靠砸钱堆排场,也不靠名导背书,就是老老实实把市井人情熬出汁水,把真诚的情绪托到底。这帮年轻创作者愿意贴着地面走路,愿意用荒诞包着柔软,中国电影想找回观众,路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