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广州的放映厅里,灯一暗下来,大银幕上出现汕头小公园的骑楼,我旁边有位阿姨就开始抹眼泪。散场的时候,导演蓝鸿春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观众塞给他的纸巾,他说:“其实我们拍的这些事,基本都是真的。”
这部电影叫《给阿嬷的情书》,主线说白了就是一个“骗”了大半辈子的温柔谎言。潮汕阿嬷叶淑柔,从年轻时候起就天天盼着南洋来的信。信里那个叫郑木生的男人,是她心里认定的阿公,虽然人从来没回来过,但那些写着“阿柔,等我攒够钱就回去”的字句,支撑了她几十年。直到孙子晓伟跑到泰国去查真相,才发现跟她通信半辈子的,根本不是郑木生,而是一个叫谢南枝的男人。原来当年木生早就死在南洋,谢南枝怕阿嬷受不了,就顶着他的名字,一封一封地写下去,写了整整二十年。

导演蓝鸿春说,这种情节放电影里可能有人觉得巧,但现实里就这么发生过。他拍纪录片《四海潮味》的时候,走访过好多六七十岁的老华侨,有个老人聊着聊着就哭了,说他替同乡写信回家,一写就是十几年,直到同乡的老婆也走了,那信才停。还有信寄丢了的事,里头的人着急,外头的人也着急,那时候不识字的人多,写信要找人代笔,收信也得找人念,一封情书传来传去,保不齐就传岔了。蓝鸿春说,他当时一听就觉得,这太适合拍成电影了,戏剧性都是现成的。
片子里谢南枝给阿嬷寄腊肉,寄自行车,都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细节。老一辈人下南洋,想家想得厉害,又不好意思在信里写什么肉麻话,就把钱夹在信纸里,或者寄点实在东西回去。腊肉能放,自行车能让家里孩子高兴,这些物件比字更能传情。还有一场戏,谢南枝跑去银信局,想发一封讣告,结果碰上一帮潮汕同乡,七嘴八舌帮他想办法,最后愣是把那封丧事信给拦下来了。蓝鸿春说,这种互相帮衬的事,他见了太多,不是哪一个人高尚,是那个年代出洋的人心里都明白,谁都不容易,能拉一把是一把。

片子里演老阿嬷的,是个素人演员,她自己的哥哥当年就下过南洋。开拍那天,她拿起桌上那叠侨批,还没等导演喊开始,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临时加了一句台词:“你这么早走了,这群小孩怎么办?”就这么一句话,现场好多工作人员都绷不住了。蓝鸿春说,那种东西演不出来,得真经历过的才接得住。
全片百分之九十五的台词都是潮汕话,拍的地方也都在汕头小公园、潮州泰佛殿这些老地方。橄榄菜、工夫茶、扛标旗,这些潮汕人日常生活里离不开的东西,全都塞进画面里。请的演员也讲究,潮汕观众都认得的“夏雨来”赵曙光、“水鸡兄”李树浩都来了,还特意从泰国请了乌萨奶奶来演。乌萨奶奶祖上也是潮汕人,她自己不会说潮语,但愣是靠着一股韧劲,在短期内把台词啃下来,跟其他演员对戏,居然接得严丝合缝。
蓝鸿春说,他不太担心非潮汕观众看不懂。潮汕话只是个壳,里头装的东西——乡愁、守望、老实人的信义——是谁都能听明白的。就像那些侨批,里面夹着钱,也夹着人情,钱是过日子用的,人情是活命用的。
谢南枝这人在片子里一辈子没嫁人,躲在一个小地方办华文学校,教当地孩子念中文。蓝鸿春说,这也是真事。他接触过好多老华侨,普通话讲得特别好,一问才知道,都是当年在那种小培训班里偷偷学出来的。特殊年代里,有人冒着风险教,有人冒着风险学,就为了不让老家的文化断了根。
后来阿嬷临终前,把那叠信都交给孙子晓伟,说:“你跟他说,我收到了。”就这四个字,把前面那些年的等待、那些替人写的信、那个顶了二十年的名字,全都解开了。散场后有个观众问蓝鸿春,那个谢南枝到底是怎么想的,能替别人写那么多年信。他愣了一会儿,说:“你去问问当年那些过番的人,他们心里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