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岛的老榕树又抽了新芽,树荫底下,林石文老人眯着眼,把手里那封写得有些褪色的信纸叠好。从1980年到现在,他自己都记不清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了。用他的话说:“我一辈子都在写信,从电报到书信,再到现在的微信。字越写越短,情却越传越远。”
那会儿两岸刚开放探亲,但谁也不知道亲人到底在哪。林石文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就挨家挨户串门,把乡亲们的思念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然后想办法送去台湾。他写的第一封信,是给西埔村一个阿婆的侄儿。阿婆不识字,让他带的话特别简单——“家里老母眼花了,盼你回来看看。”林石文把这句话抄了三遍,又觉得太干巴,加了一句:“你走那年种下的那棵榕树,现在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了。”后来那封信还真有了回音,只是收到的时候,阿婆已经看不见东西了,是让孙女念给她听的。

东山的信,大多是这样。没有什么花哨话,就是告诉你,院子里的井还在出水,你爹的腰疼病又犯了点,你妹妹嫁到了隔壁村,去年收的花生晒了一院子。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偏偏比什么都打动人。台南有个老兵收到信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订船票,说要回家看他娘那棵榕树。他离开的时候,树苗才到腰,现在是三层的楼那么高了。
这棵树确实成了两岸亲戚的念想。澎湖那边有个“神木”,就是一棵大榕树。当地人都知道,那树是康熙年间从福州商船上搬下来的盆景,本来种在船头求平安的,后来船搁浅,树就留在了岛上。几百年过去了,一株盆景长成了老树,树荫底下摆着香案,路过的人都要拜一拜。凡是福建过去的老人,看到这棵树都要发一会儿愣,说这叶子,和老家门口那棵一模一样。

榕树就是这样,它有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一根一根往下掉,只要碰到土,就扎进去,慢慢也长成树干。一棵树,最后能变成一片林子。两岸的根也是这么连着的。东山岛有个叫铜陵的地方,那里的关帝庙是全台湾上千座关帝庙的祖庙,每年都有台胞组团过来进香,从庙里分一炷香带回岛内。台湾的乡亲说,这香火啊,就像榕树的气根,不管你隔多远,根是不断的。
林石文后来把那些信都捐给了县里的档案馆。现在闽台家书展览馆就开在镇政府边上,五百多件展品,不全是信,还有些老照片、船票、结婚证。有一张信纸特别短,只有六个字:“全家盼你回来。”那是1980年寄到澎湖的,收信人是个姓陈的渔民,他走的时候女儿才三个月,信到的时候,女儿已经嫁去台北了。有人问陈老先生,这封信你看过多少遍了?他没回答,只是把信纸轻轻翻过来,反面是好几排正字,那是他每看一遍就做的一个记号,密密麻麻的,快写满了。

风一吹,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响,树下又有人蹲着等信。现在不等了,有手机,有视频,但是那些从树荫里寄出的思念一点没变。骨子里刻的东西,几千里几万里都带着。一个移居澳洲的老华侨,回来探亲的时候,特意过来跟林石文说,他在海外看到榕树就想起东山,想起信纸上那六个字。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这句话,跟那些气根一样,垂在两岸之间,缠缠绕绕,怎么也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