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桃园电影节,我旁边坐了个阿公,电影放到一半,他摘下眼镜,用袖子偷偷擦眼角。我递了包纸巾过去,他摆摆手,说了句“没事,就是沙子进眼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大银幕上潮汕话的“阿嬷”一喊出来,他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散场的时候,他女儿告诉我,他年轻时也在南洋待过十几年,跟电影里的阿祥一样,靠着一封封“侨批”跟家里联系。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片子,讲的就是这个。主角阿祥,一个潮汕农村的年轻人,为了讨生活,跟着同乡坐船下了南洋。走的那天,他阿嬷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没哭,就攥着一包自己腌的咸菜塞进他包袱里,说了句:“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这一走,就是几十年。电影里最戳人的一段,是阿祥在码头扛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缩在工棚里,趁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信。他不会写什么漂亮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很好,勿念”“寄去几块钱,给阿嬷买点肉吃”,可那些信,一封封都被人带回了潮汕老家。
阿嬷那边,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邮差。邮差一来,她就颤巍巍地迎上去,有时候等来的是一封信,有时候等来的是几块钱,有时候什么都没等到,她就继续坐着等。村里人说她傻,说南洋那么远,信哪能那么快到。她不听,还是天天等。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揭不开锅,她硬是把阿祥寄回来的钱全拿去换了米,分给左邻右舍,自己喝稀粥。邻居说你自己都快饿死了,她还笑:“阿祥在那边有口饭吃就行,我这把老骨头,饿不死。”
后来阿祥在南洋站稳了脚,开了间小杂货铺,想接阿嬷过去住。可阿嬷说什么也不肯走,她说“我的根在这里,走了,你爷爷的坟就没人打理了”。阿祥没办法,只能继续写信。直到有一天,信寄出去,再也没收到回音。他急得托人打听,才知道阿嬷已经走了,走得很安详,枕头底下压着他最后一封信,信纸都摸毛了。
电影院里那阵子特别安静,静得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声。等到片尾字幕出来,灯亮起来,好多人还坐着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有个年轻女孩哭得妆都花了,她说她想起自己的外婆,以前也总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可每次她真的回去,外婆都提前好几个小时在路口张望。
散场后,我在门口碰到一对父子,父亲年纪挺大,眼睛红红的,儿子扶着他说:“爸,咱回家给奶奶上炷香吧。”父亲点点头,没说话。我忽然想到电影里的一句话:“侨批是线,一头系着南洋,一头系着潮汕,中间是扯不断的牵挂。”原来这根线,不光牵着以前那些下南洋的人,也牵着现在每一个心里有牵挂的人。
台北的谢先生带着他88岁的老父亲专门来看这场电影,说他父亲年轻时也经历过那样的离别,家里好几个长辈都是那样走的,有的回来了,有的就再没回来。影片里没有大场面,没有激烈冲突,就是平平淡淡的写信、寄钱、等待,可就是这些涓涓细流一样的小事,把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给泡发了。有个影评人说得挺对,这部电影不是在讲历史,是在讲我们每个人家里都有的那个人。
电影里有个细节,阿祥晚年得了病,记忆开始模糊,连自己儿子名字都叫不出来了,可一听到“潮汕”两个字,眼睛就亮了,嘴里喃喃地念着“阿嬷,阿嬷”。他儿子翻出父亲那些旧信,一张张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忽然就哭了,像个孩子一样问:“阿嬷还在等我回去吗?”
其实阿嬷早就不在了,可在他心里,阿嬷永远都坐在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等着他回家。这大概就是《给阿嬷的情书》能打动这么多人的原因吧,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了多少海,有些人有些事,永远在心里最深处。桃园电影节的策展人说,希望透过这部电影让两岸的观众都感受到那种共通的情感,我寻思着,这哪用特意去推动,你看看那些红着眼眶走出影厅的人就知道了,情感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需要翻译。